四把镰刀:洪水中的父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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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把刀。

刀光胜雪,

刀身鉴人。

刀身略微弯曲,成优美的弧形。

恰如一弯新月。

刀身薄而锋利,锯齿状的细尖紧密排成一线,虽不说吹毛断发,但:

父亲随手拿一根稻草试了试刀,稻草在刀刃中迅速分为两截。看着整齐圆滑的切口,父亲满意地点了点头。

四把镰刀全部磨好。

每年六月初这是父亲的必修课。

儿子静静的看着父亲,父亲的背有点驼,像一张沾满灰尘的弓,显得老旧。

朝阳斜照,父亲映在泥墙上的影子异常高大,威猛,像一座山雄浑屹立。

“你知道这四把刀的作用吗?”父亲看着儿子。

“割谷用”儿子迅速回答。

“还有呢?”父亲再问。

儿子盯着刀,沉思良久,不知如何回答。

儿子还小,一张脸稚嫩稚嫩的。

“以后你会知道的。”父亲没有逼迫儿子回答,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忧虑。

这里是典型的丘陵地带。

村庄坐落在一座山上。

严格来说应该不叫山,叫土丘,只是当地村民习惯叫山,黄岗山。

这个村因山名——黄岗村。

父子俩有一斗地,两亩田。

父子就以此相依为命。

地在丘陵高处,田靠近离村两里河——黄岗河河边。

田离河堤不远,只隔几垄田。

靠田东边有座小山,因鹅卵石多,叫鹅卵石山。

河上有座桥,河似陡然断落,在桥上游打了个急转,和桥下游形成三米落差,桥下流水常年阵阵轰鸣。

河田地势低洼,却最肥沃,是村里主产粮区。

六月是早稻丰收之时,也正是梅雨之时。

几天暴雨,要么堤破,要么内涝。

年复一年,只要连天下雨,父亲就带着儿子去抢割稻谷。

但暴雨中的河堤随时会决口。

危险随时随地会发生。

再危险农人还是要去闯,这是每一个家庭半年的口粮。谁也不想让雨水给糟蹋了。

父亲也不能。

父亲不想带儿子去。

但一个人在淤泥的田间跑上跑下太不方便。这样也抢不了多少粮食。

父亲需要人帮忙。

父亲只好带着儿子。

儿子也太听话,听话得常常让父亲心疼。

但有什么办法呢,自己只会种田,只会谋算着那两亩田,一斗地。

父亲只好拿一根绳子,一头系着儿子,一头系着自己。

父亲总怕出意外。

但那几年风调雨顺,意外从未发生。

又是一年六月,天气晴好,儿子也长高了许多,已是十岁少年郎。

父亲看了看田间稻穗,稻穗沉甸甸的,黄中带青,预示着又是一年好收成。父亲心里喜孜孜的。

“再过几天就可以收割了”父亲想,“今年应该风调雨顺,是个好年辰。”

可哪曾想梅雨季节,雨说来就来。第二天风云突变,大雨如注,一下就不停歇,天空阴云密布,数日不开。

河水暴涨。

父亲等不及了,村民也等不及了,陆陆续续都去抢割稻谷,尽管稻谷还未熟透,黄中带青。

父亲带着儿子,头顶着发黑的破草帽,精赤着上身,穿着灰色短裤,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向田野,弯下腰,奋力地抢割稻谷,雨水汗水顺着脸颊迅速流淌,已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

儿子不断地把父亲割倒的稻谷抱到高处田埂。

一声炸雷,几道亮闪闪的光撕破层层黑云,暴雨如注。

有许许多多村民已放下镰刀,走出田野,往家赶。

父亲也收了刀。雨太大,视线太模糊,不好抢割,也心疼儿子。

但还是晚了一步!

一声巨响,堤破!

水如急箭,从决口奔涌而出。水更似一头猛兽嗷叫着似要吞噬一切,恶狠狠地扑向田野。

父亲一听声响便感觉不妙,迅速翻上田埂,向高处跑。

快到上一田田埂时身子一紧,父亲的心也一紧。

坏了!

儿子在田中,还末及跑。

儿子似乎惊呆了!毕竟儿子还末见过如巨龙般像要吞噬一切的洪水。

等到儿子想跑已来不及。

儿子俯下身子,俯卧田间,双手紧紧抓着稻根。

父亲看了看儿子,笑了。

只要躲过洪头,不被洪水冲走,洪水立马变缓,凭儿子的水性……

这念头刚一闪,身子更一紧,让父亲忍不住要后退。

“今年的洪水实在太大了。”父亲想,忍不住身子退了半步。

“不好!”

父亲立即身子前仰,两双大手死死地抓住田埂上的荆棘。

无数小刺刺进掌心,父亲感觉手心一阵剧痛,一条血线迅速漂荡水中。

父亲咬着牙,忍,忍,忍。

父亲不能放弃,他身上还有一根绳。

这种情况从来都未发生。

洪头过去,儿子钻出水面,一浪接一浪迎面扑来。儿子感觉自己处在旋涡之中,无论怎么用力都逃不出漩涡,好像随时都要被水冲走。

洪水像夺命的恶魔随时要夺走他的性命。

幸好身上系着一根绳。

儿子的念头刚一闪,便看见年老的父亲在拼命挣扎,已似乎力不从心,也要卷入洪流。

儿子突然想到背上斜插的镰刀。

突然明白这把刀的第二种用途。

心里一阵痉挛,升起绝望的恐惧。

但浪涛已不容儿子多想。

几口水灌进了儿子的嘴。

儿子昏了过去。

等儿子醒来时,已躺在高高的鹅卵石山上。

父亲一直坚持着等着水的平静,然后一点一点的把儿子从水里拖出来,拖出来的儿子肚胀如鼓。

不过这难不倒常年生活在水边的父亲。

父亲倒背儿子使劲抖,便抖出了儿子肚子中的水。

儿子得救了。

只是父亲的双手千疮百孔,那些荊棘上的绿色小刺毫不留情地深深扎进父亲的双手。

但父亲并不觉得疼痛,看着没事的儿子,心中充满欣慰。

天边乌云迅速流动,北面已豁开一个亮口,隐隐红霞跃动。

从这以后父亲感觉自己越来越苍老。

干什么事都力不从心。

田依然要种。

令人欣慰的是儿子已经长大。

身材魁拔,如矫健雄鹰。做事干净利落,不输当年年轻的自己。

岁月只能改变容颜,却改变不了生活的希望。

看着儿子,父亲常常会心的笑。

每年六月,儿子磨刀,父亲检查。

依然是四把刀,刀光映雪。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岁月平静的流淌着。

直到:这一年。

这一年的稻谷长得更旺盛。

这一年的雨也大得惊人。

同样,父子俩又去抢割稻谷。

这些年村民们农闲时年年修堤。

河堤已不似当年纤弱。

河堤已加高三米,加宽一米。

莽莽苍苍,像一条巨龙蜿蜒开去。

连绵大雨也遇了几回,但堤都没决口,只是内涝的小问题。

儿子带着父亲抢割稻谷,只是习惯性地带着一根绳。

儿子有点担心老父亲。

父亲毕竟老了,腿脚也不似当年利索。

儿子更愿意把父亲留在家里。

但儿子同样面临当初父亲的困境,儿子也需要人帮助。

“要是能找个人帮忙多好!”儿子想,但也只是想想,家徒四壁,哪个姑娘愿意和他过这苦日子呢。

现在,也只能苦了老父亲了,看着风中父亲花白的头发,儿子摇了摇头,只能苦笑。

这年普降大雨,上游之水来势汹涌。

巨浪猛烈拍打河堤,发出阵阵轰鸣。

村民也是倾巢而出,抢割稻谷,包括父亲和儿子。

这一年的洪水来的更猛烈,应该是几十年一遇。

黄岗河沿线多处决堤。

黄岗村也不例外。

决堤前,那一天也正好儿子和父亲在田间抢割稻谷。

还是当年最凶险的决堤口。

儿子听见巨响时,迅速翻过田埂,往高处跑。

刚翻过上一个田埂,儿子身子突然一紧。

儿子身上还有一根绳子。

父亲明显反应迟迍。

经验丰富的老父亲好像突然惊呆了。

脚步缓慢,踉踉跄跄。

还未等父亲翻过田埂,洪水已经扑来。

父亲干脆不跑,俯下身子,紧紧抓着稻根。

洪头迅速过去,父亲露出了头,却明显感觉气力不支,父亲已冲不出激流,身子在旋涡中打转。

身子一点一点随流水往下漂。

父亲呛了几口水,感觉完全不行。

还好,身上有根绳子!

要不是身上系着一根绳,现在早已不知被激流冲向何方。

父亲挣扎着抹掉脸上的水,看了一眼儿子。

儿子正一步步艰难地在水中后退。

儿子也迅速抓住了田埂上的權木。

只不过權木很快连根拨起。

洪水漫过去,已到儿子小腹。

父亲的心焦急起来,如果水漫到胸部,在水中儿子再也无法使力!

激流中救人,儿子还没有经验,何况即使父亲壮年时,在激流救人也没把握。

儿子感觉绳子越拉越紧,禁不住退了几步。

看着一步步向洪水中倒退的儿子,父亲想起了背上的刀。

儿子距离洪水没顶只有半米之遥。

儿子忽然记起别在身上的刀。

儿子忽然明白这刀的第二用处。

不,应该是这把刀的第三用处!

儿子右手迅速抓起了刀。

父亲右手也抓起了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