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黄土地上的大学梦

小小莲儿 短篇小说 26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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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

我昏天黑地睡了三天三夜,终于醒了。

然后,我又开始没日没夜的焦虑、闹心。我在等待那个命根子一样的录取通知。

那一天,终于来了。我捧着它腾云驾雾般飘进了院子。

娘弯着腰正在羊圈里掏粪。我把通知书递给她,她怔怔地接过,倒着看了半天。回过神,哇啦一声,我娃有出息咧。

“呜呜——”像急雨赶来,又像是风在嘶,其实是娘在嚎我在哭。

爹趷蹴在村口老槐树下跟几个乡邻闲谝,夯实的黄土地把他熏得粗卑又沉重。

我是特意绕过了他回家的。这个倔驴一样的老头无数次在我面前扬言,考不上大学他就打断我的两只狗腿。

我屈服于他的威慑。等待的日子,像烙在锅沿上的玉米饼子。

我不敢看他浑浊的眼,虾米一样佝偻的背,更羞于他在人前人后口无遮拦的粗口。

我从不愿意跟他亲近。

我正儿巴经看他的时候,几乎都是暗夜里。他从矿上回家,一身黑,除了头发是灰白的。

爹很快知晓了我被录取的事。

他瞪着牛一样的暴眼,冲着我大骂,兔崽子——然后神经质地大笑,皱褶里的煤灰跟着爹的笑声一起飘出了院子。

爹缩着鼻子擎着老烟杆走东村串西家地告知,呲着满口黄牙,唾沫星子喷得村人满脸开花。

从小胆大顽劣,初中没读完就辍学在家务农的大哥,像风一样刮进院子,摁住我的头一个劲地傻笑。

这个喜讯让我家矮旧的三间土房立时蓬荜生辉。全家人得意地接受着亲戚、乡邻一咕噜又一咕噜的祝福。

奶奶提着磨得霍霍亮的菜刀,跛着脚一挺一挺地满院追赶那只正下蛋的老母鸡。

七岁的小弟亦步亦趋跟在奶奶屁股后面,兴奋地大叫大嚷。接连几天,那鸡香还在舌尖上打颤。

我在家人的得意忘形里快活了几天。

也是,这方圆百里,这贫瘠的黄土地上,什么时候种出过一个大学生。

天不亮,爹便去了煤矿,抢着顶别人的班,谁劝他休息就跟谁横。爹知道,黑亮亮的煤代表着他儿子的学费、生活费,代表他儿子光芒万丈的明天。

娘起得比爹还早。拌好食喂了猪羊,急匆匆地把山药装满筐,哥担起来摇晃着出了门。娘把大豆背上,他们得赶去五公里的镇上卖个好价钱。

晚饭后,爹从兜里掏出一小沓纸币交给娘,那是他一个月的工资。娘的眼睛亮了。她转身从屋角跛脚柜里取出一只黑布袋,一层一层打开,里面躺着同样一小沓整齐的纸币。

娘伸出食指,飞快地在舌尖上蘸下唾沫,数一张顿一下。

娘数一张,我的心便揪一下。

吧嗒,吧、嗒——爹惬意地抽着烟锅,烟星呼呼地往上窜。

差……不少哩。娘从喉咙里憋出几个字。

啥,我给你的钱咧?爹吼了起来。

上回给三娃看病花了不少哩。娘慌促地看一眼爹,低了头。房顶上的灰尘毛毛虫一样落下来,蠕蛹在娘的脖子上,她不自然地晃了几晃。

爹霍地站起,瞥一眼躲在娘身后的小弟,长叹一声,摔门而去。

坡岭上的秋虫扯开了丝线,新翻的土地在阳光下明晃晃的,散发出湿泥特有的清香。

娘又去捣鼓被她挖过的山药地,发了狠地刨,仿佛土里埋着金子似的。

哥天天像风一样刮进刮出,干农活也没心思,吃饭都心不在焉。

那天午后,哥又像风一样刮进院子,满脸放光地拉着娘的手,正要张口……

爹也像风一样刮进院子。

大娃,你个兔崽子。爹的脚步声与巴掌跟着他的吼叫狂风暴雨般落在哥的脸上。

哥趔趄着倒在地上。

娘疯了般冲过来,张开双臂像护小牛犊子般。咋?你想打死了省心。娘的声音带着哆嗦。

死也不能干、干羞先人的事哩。爹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

原来,哥这几天早出晚归,是去北坡偷挖了村里的药材。

哥没用,想给你凑点学费,咋就叫爹发现哩?哥在后山坡摸着肿起的脸,懊恼地冲着我说。

我无言以对,我能说什么?

爹、娘扛着药材去了村里。村长吃惊地张大嘴巴,半晌,眨着眼说,唉,娃还是好娃么,算咧,下不为例。

哥从此蔫得像霜打的茄子,很少说话,只是起早摸黑跟着娘去地里忙活。

我和小弟把家里几只羊赶到了南山坡。

坡上稀落的野草垂着头,心事重重。

小弟抱着一只小羊羔兴高采烈地说,哥,去、去北山,草旺着哩。

我摇摇头。北山草丰,但山势陡峭。几年前,曾摔死过一个老羊倌。后来,村里人放羊都只在南坡,南坡的草稍露个尖便被啃光了。

哥,北山的草肥咧。小弟摆弄着我给他做的榆木疙瘩手枪。几年了,粗糙的手枪变得光滑细腻。

爹说,卖了羊你就能上大学了。哥,大学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吧?

云朵绵软,山脚下的农屋静静地卧在一个半坡窝洼里,默默看守着河流。河流来自远方,远方让我向往也让我迷茫。

第二天一早,爹领回一个满脸麻窝窝的老头,松塌塌的眼皮盖住眼珠,只露出一丝缝,缝里却淌满了笑意。

老头是邻村收羊的,一只只摸过看过,点头摇头,摇头点头。爹嘴里叨咕着唤我过去算账,加上小羊羔,还是差了点。

爹,别卖小羊羔,爹……小弟仰着头,泪汪汪地扯着爹的胳膊。

爹甩开小弟的手,冲着老头一边抬价一边净说着好话。

老头讲好第三天后晌过来收羊。

爹蹲在院子里,擎着那支老烟杆,吧嗒、吧嗒,抽得云朵压了下来。

中午时,小弟不见了,羊也不见了。

三娃放羊去了。娘撩起衣襟擦着眼说,这娃,是舍不得羊,重情哩。

我心里忽然涌起了一阵莫名的恐慌。

我飞跑着去了南坡。

坡地上,歪脖树上的黄叶无声地往下飘落,像山里人不善表达的情感。

万物好像从没留下一丝痕迹。

我鬼使神差地往北坡冲,脚下的土地晃荡起来……

在北斜坡山崖下的豁口处,细细的泉水一路丰盈着草木。小弟安静地躺在倒伏的芨芨草上,一只鞋落在水边……

经过医生的全力抢救,小弟醒了。他是赶着羊群下坡时,被一块掩在草丛里的小山石绊倒,滚下坡涯。

我抓着小弟的手,掌心的温度淹没了所有还没来得及逃走的苦痛。

半个多月后……

我揣着乡邻们凑的学费,坐上通往县城的最后一班公交车。

探出车窗,黄土地的气息铺天盖地向我扑来,掀开我的皮囊。

村庄越来越远,远方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