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心:一个关于修补与守候的故事

宇蓝 短篇小说 1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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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故事从一九九四年说起。

末伏第一天。

慧娴仰着头,汗水顺着面颊流淌,头发湿淋淋贴住头皮、脖颈。她两手泥水,顾不得热和累,继续修补屋顶。

屋顶暴露的天已经看不见,补窟窿的苫面目狰狞,叫人厌恶。

想尽办法也要补回原样。慧娴想。

眼前浮出男人前天回家的一幕。

男人给娃一把花花绿绿的糖果:“乖娃,出去和小朋友一起吃。”

男人支开娃,对慧娴开局摊牌,夫妻俩争执,喋喋不休。

慧娴态度决绝,她咬定青山就不松口。

俩人的战争僵持不下,升级到白热化。

男人戾气十足:“想让我回家?你异想天开。”

“你要离家,我绝不签字。”慧娴含住快要掉出来的泪蛋蛋,语气尽量做到平和。

男人见她不依不饶不妥协,眉头拧紧,停了火。

半晌,男人吐出的话软下来:“你别这样好不好,人家肚里有了娃,我还能不管?”

慧娴听到这话,慌慌忙忙跑出门。不大会,扯回鼻涕过河、嘴里嚼糖的娃,轻轻一推:“呐,他,是你的娃。我,是你娃的妈。你能不管?”

男人怔住:“对,你是我娃的妈,咋了?”

慧娴听到男人毫无情感和责任的话,懵住。

她蹲下去,脸正对着娃:“乖娃,再出去玩吧。”

看着出去的娃的背影,慧娴对男人说:“那个女人不过是为了你的钱。”

“你呢?不为钱?”男人嘲笑,满脸。

慧娴一听这话,蹿进里屋。

她再出来,把两个本子甩地上:“你看吧,我是不是为了钱!”

男人蹲下去,拿起一本,翻看。扔掉。再看另一本。

男人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最后人矮下去,瘫坐在地。

时间静止,男人后背如芒在刺。他利用很久很久的时间恢复常态。

慧娴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男人。

男人终于爬起来,拿上两个本子,双腿似灌铅一般,挪动着朝向书房。

男人把本子放到桌上。本子上的字在他眼前飘忽不定:

三月,婆婆住院花掉65430元。

四月五号,公公输掉800元。

五月,二姨借去20000元。

六月六号,小叔嫁姑娘2000元。

阴历八月十三,送礼六份,每份1000元。

这些账目记录,仅是其中一页中的几行。

男人点一支烟,又一只烟,屋子里烟雾缭绕,他思绪飘渺。

时间退回男人和慧娴的蜜月期。年轻的时候,慧娴长得俊。性子柔,水一样。

有人挑唆破亲,给慧娴说男人脾气暴躁,二老多病。慧娴没嫌弃他脾气暴躁,二老多病。她只认一条,他的孝。

慧娴说:“脾气暴,不惹。孝却难得。孝敬父母的人对老婆孩子也错不了。”

可是,男人在想慧娴说得对么?

他的思绪被娃的哭声拽回,从敞开的书房门瞟一眼娃,娃紧紧拉住慧娴的后衣襟,委屈巴巴地说:“妈妈陪我玩,小朋友把糖吃完,就不和我玩了。妈妈陪我玩。”

“乖娃,爸爸忙哩。他忙完,会去陪你玩。要不,你先自个玩会儿吧。妈去做饭。”

慧娴平常样对娃。

男人在脑海里搜索自己多久没和娃在一起了?他快步出来,追上娃,抱起来:“乖娃,爸爸带你买好吃的去。”

“不要,妈妈说,妈妈做的饭是最好的。”娃欲挣脱他的怀抱。

“那我们玩捉迷藏,好不好?”男人记得孩子最爱玩这个游戏。

午饭如常,慧娴给男人捡了碗他平时爱吃的菜,放到他跟前。

娃吃得津津有味。慧娴慢吞吞半天吃一口。男人瞬间没了食欲,丢下碗筷,出门。

过几条街,老物件修补店在眼前。

毒辣辣的太阳耀得人睁不开眼。

男人憋住气,黑眼球里,要他离家的女子,傍着大腹便便的男人。他们上一轿车,轿车开得很慢,像是在炫耀。

轿车路过一脸慌乱的他,女子把手伸出车窗冲他摇摆几下,还冲他调皮地眨眨眼。这是打招呼还是说再见?男人不解。

男人嗓子眼开始冒火,去旁边的小商店要一瓶冰镇汽水,一口气喝干净。

空瓶子画着美丽的弧线飞出去,啪啦!全碎了。男人的美梦也碎了,他开始清醒。

太阳依旧火辣辣的悬挂在半空。

慧娴坐在葡萄架下补渔网,低着头,极细心。网的破洞不大,余下的部分很结实。

“这渔网是我的心尖。”男人递给她时这样说。

慧娴记得,男人曾说她是他的心尖。哎!一声长叹,过去碎了一地。

慧娴把补好的网折叠整齐,装进老盒子。

进屋,慧娴低眉顺眼地对正在出神的男人放下话:“你心尖上的鱼网已经补好,搁老盒子里存。老盒子,是我的心尖。你,记得。”

男人忽地站起来,对她深深一鞠躬:“谢谢。”

慧娴被男人这声谢谢,搞得晕头转向。她的头使劲后仰,焦眉皱眼上看,屋顶补回以前,找不出补窟窿的曾狰狞难看的苫。

男人从老盒子里拿起网,摸搓一会,搁下。他拎起老盒子出门。

慧娴长长呼口气,吊挂的心一点一点下沉。

老物件修补店就在眼前。当时,那个女子非要修补一件古董,男人才费心费力、千转万转找到这家老物件修补店,没想到如今为慧娴派上用场。

“师傅,这个盒子的漆能修补好吧?”男人内心忐忑。

店主戴眼镜把盒子端详半天,从眼镜框上看他。

“哎呦,老物件,祖传的吧!想补好没问题,咱就是吃这口饭的手艺人。但是价格?”店主放下话,闭上嘴。等着他。

“没问题,只要补回原样,多少钱都可以。”男人心中缓缓地升起希冀。

“一月后来取。”店主敲定时间。

男人天天去老物件修补店外溜达,有时候还蹲在店对面路牙石上,透过大玻璃窗盯着进店的人,一看就大半天。

男人在这些天里看到要他离家的那个女子三次。每一次她身边的男人都不同。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西装革履,豪车代步。

一月时间很快到来,男人早早候在门外。店门一开,男人往里进。

店主捧出盒子,特意在阳光射进的明处亮相:“怎么样?老盒子是不是原汁原味?”

男人看着补回原样的老盒子,欣喜若狂。付过款,他抱起老盒子往家奔。

慧娴把补好的网放进男人修补好的老盒子里。

二零一四年,老盒子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