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观音诞日,奶奶的笔记本与红痣的宿命

蔡凡 短篇小说 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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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一一选自《心经》

在农历二月十九这天,奶奶一早就要出门。她说她要去庙里拜观音,还说,今天是菩萨的生日。

本来,我是要同她一起去的,她不允,说你肚里怀着孩子,怕冲撞了神灵。

她是笑着说得这些话的。当时,她脸上的表情是那么的生动,尤其是她的嘴角边上的那颗红痣,随着她的话声,欢快的跳动着。好像故意的想要我记住它似的。

奶奶走了。

我倚在门边,看着她一拐一拐也走进田里。田里浮着浓浓的晨雾,她走在里间,我只能见她露着的上半个身子,加上她走路的样子,看着仿佛是在水里游泳。一会儿,她从雾海里“游”上了岸,慢慢的爬上那道河堤,然后沿着河堤又一拐一拐地走远了。

我望着的身影一点一点的娈小,忽然有些伤感。她一大把年纪,行事却是那么执着。要是知道后来会发生事情,我就应该挡一挡她,或是坚持要跟去。

奶奶走了。她是真的走了。当时,在旁边瞧着她敬香磕头的居士们说,老奶奶是说完一句话时倒下的。她说我明白了。

她明白了什么?至今我没猜透。

在清理奶奶的遗物时,我在她的箱底发现一个笔记本,枣红色的封面,很有年代感。翻开笔记本,里面的内容真是丰富,诗歌居多,也有随笔,甚至还有小说。看来,她年轻时也是个文艺青年。

从文中看,她也有过美好的恋情,她的恋人是个军人,后来为救一个孩子溺水而亡。奶奶为了他,终生未嫁。

那么,有个疑问接踵而来。既是这样,那么我呢?我是谁?又是从何而来?

私生女?不对,奶奶和我的年纪之间至少隔着有五十岁。

我不死心,仔细地在它里面寻找蛛丝马迹,却没有只言片语提到过我。

正迷茫中,忽然想起在笔记本的近尾部的她写的一篇小说。便又翻开仔细看。其文名为《在火车站》。却写道:

小雨纷飞,满地是飘落的梧桐树的树叶。

我孤单的站在火车南站的广场上,双手空荡荡,眼晴空荡荡,灵魂也空荡荡,无所傍依。

三十年了,我一次次不想去,却一次次踏上那西行的列车。没有办法,心会跟爱一起走,或许那早不是爱,却是沉寂的死亡。我愿,这是我买的最后一张车票,去了,就永远不再回来。

或者,这是命运的安排,上天的指引,我在候车厅遇见了他。

他那时又黑又瘦,可能刚刚学会走路。在他的身边,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也是黑也是瘦,一双大眼晴似乎占住了她的脸的一半。

我走近了他们。我明明就听见那个小男孩喊饿,他的姐姐却不理不睬。

我过去挨着他们坐下。小女孩偷偷膘了我一眼,很快又躲闪开去。

我关切地对她说:“你弟弟饿了,要不……”

不等我把话说完,她将身子扭向一边。我看见她在用衣袖拭泪。

我把目光又转向他:“孩子,饿吗?来,我去给你东西吃。”

听我这么说,小女孩赶忙扭身盯着我,同时将男孩拢进怀里。

我知道她在怀疑我的身份,便掏出工作证给她瞧。

小女孩虚着眼晴看了一眼,善意迅速在她眸中化开。

于是,我又重提刚才那句话。她羞涩的说不用,他沒饿。

小男孩却不管这些,只是嚷:“我饿,我饿嘛!”

我笑着摸摸他的小脑袋,起身就去小歺厅给他们买来两碗面。

小男孩从我手里接过面,大口大口的就吃了起来。

我把别一碗面递给小女孩,她迟疑了半天才接过去:“谢谢!”

活过五十四年,我是头回见有孩子这么吃东西。看来,他们是饿极了。

放下碗筷的那一刻,女孩再次对我说了一声谢谢。

我说不用。

我们看着小男孩吃着面,说着与他有关的话题。

几经回转,女孩终于告诉给我,小男孩不是她的弟弟,他是她的儿子。

惊诧之余,我不禁问:“孩子的父亲呢?”

女孩低头不语。

那时,我的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忿闷还是怜悯。

正这时,候车厅的广播响起:“去往广州的317次列车即将到站,请……”

听到广播声,女孩开始有些焦躁不安。

我关心地问她:“怎么啦?你。”

她看了看小男孩,又不好意思的瞅着我说:“阿姨,我想去上卫生间,谢谢您帮我照看一下他。”

我笑道:“去吧,快去快回。”

她去了,去了就再没回来。在我的身边,除了空荡荡的大厅,再就是他伤心欲绝的哭喊声。

我抱着孩子,不知该往哪去?

大厅外依旧下着雨,且愈下愈大……

看完这篇小说,我的眼晴早已潮湿。

末了,我在想:或许小说中的小男孩的原形就是我?或许奶奶用另一种方式记录我是怎么来到她的身边?再或许……,唉!人生哪有那许多的或许。

就在奶奶去世的第三天,我在医院生下了我的女儿。当医生把她抱给我看时,我清楚地记得她的嘴角有一粒红痣,瞧着,好生动好生动。

那一刻,我忽然记起了什么:

莫非,她回来啦?

哦,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