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客的黄昏:一位传统剃头匠的坚守与没落

拾柴少年 短篇小说 2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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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关云长的青龙偃月刀,却削过万千头颅;没有张三丰的玄妙太极拳,却被大家称之为师父,他的刀只比手指长一点,他的功夫也仅局限于头颅。称他为“刀客”不知是否有过,但他却确实天天挥洒着刀片,而且有过手削万千头颅的业绩,也许可以称之为“刀客”——一名地地道道的剃头匠。

既然大家称他为师父,我也跟着喊师父。师父的店铺只有四五平米宽,一张旧式破高凳、一张老式旧长桌、一把黑剪刀、一把黑梳子再加上一块长花镜和一只洋脸盆、一根灰色洗脸帕,这就是师父日日操练的武器。

这些陈旧武器在师父日积月累的辛勤操练下,早就烙上了岁月的痕迹。尽管如此,师父的生意却很火爆,不说赶集日客人络绎不绝,就连平时也是门庭若市,师父常常自豪的说:

“这片山的客人都被我垄断了!”

垄断了一片山?我是多么羡慕师父火爆的生意。

师父的店铺是我的定点理发处,每次我去师父处理发,他都十分热情。在我的记忆中,师父的店铺里,夏天时风扇没有停顿过,冬天时炭火没有熄灭过。

师父很喜欢和我聊天,很喜欢和我讲述他以前的故事。

原来师父以前有九个兄妹,他排行老五,在那个饥寒交迫的年代里,排在中间的往往会被嫌弃。所以师父从小遭到排挤,缺衣少食,面黄肌瘦。曾被父母卖过三次却没有卖出去,原因是买主嫌弃师父太瘦小、太肮脏。

三次倒卖没有成功,换来的是更多的嫌弃。师父为了生存,到处砍竹子、抓竹鼠、抓野兔以及偷东西等等,想尽一切办法生存下去。

当然在那个年代里,偷东西被抓住了是十分危险的事。师父说,有一次他去偷玉米,不料被人发现了,于是他拼命的往家里跑,跑到家里,看到家里的地窖,一下子就跳了下去,崴了脚不说,玉米地的主人还不停的往里面扔石头,父母见状却没有阻拦。

儿时不平凡的经历铸就了师父倔傲不逊的性格,师父一边想办法生存下去,一边更想着怎样改变命运。于是在一次机缘巧合下,师父碰到了他的师父。

师父用他砍竹子、抓竹鼠换来的钱,交了学费,自己却忍饥挨饿,每天靠偷东西过日子。说到这里,师父更加自豪的说道:

“当时,我们师兄弟四人跟着师父学艺,我学得最快,理得最好,师父最喜欢我。”

看着师父那自豪的摸样,我的钦佩之情油然而生。

师父的手艺确实精湛,那流利的动作是方圆十里的所有理发师父不可比拟的。所以师父自出师以来,就广受大众好评,特别是在他自己的辛勤操练下,手艺愈发精湛,名声愈发显赫。

师父不光生意越来越好,人也越来越谦和,他的店铺也就成了我和同学们常去之地。

初中时,流行一种发型叫做“碎发”,后脑勺稀松的掉几根,和谢霆锋、王杰之类的发型有些相似。

师父很会理这种发型,我和同学们隔三差五就会去师父处修剪。师父很了解我们这群青春叛逆者的心态,所以会充分尊重我们的意见,能把我们的头颅打扮得十分时髦。每次修剪完总是十分满意,甚至还觉得自己玉树临风。

特别是有一次,我刚刚理完发就看到最心仪的女同学——娟儿从店铺面前经过。我满怀信心的吹了一声口哨,娟儿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飞速跑开。

身边的男同学都哈哈大笑起来,我得意地挠了挠头。看着娟儿远去的背影,总是感觉自己和她很有戏。

当然,师父也十分支持我们这么做。初中三年,每次理发都是去师父处,每次都是带着满意而离开。只不过,娟儿始终没有搭理我。

后来我去了县城读高中,县城里和乡下很不同,这里的刀客遍布县城的每一个角落,不仅门派各异,而且刀法奇特,就连很老土的平头也能理得很时尚,于是我开始对师父的手艺产生了怀疑。

再后来我去了外面读大学,看到外面的青年们头颅上的各种时髦发型时,我不禁为师父的手艺担忧。现代的理发技术日新月异,那各种富有创新思维的刀法,确实能博得更多民众的心理。

于是我也渐渐被外面的奇异刀法折服了,便不再想去师父处理发。然而和师父当年的感情还在,多年没见师父了,不知道他现在的生意怎样?

时隔几年,今天我又走进了他的铺子,师父看到我的到来,喜出望外,像是久未谋面的亲人一般热情,马上招呼我坐下,迅速的递过一根烟来,并连忙掏出打火机给我点火。

我被师父的热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偷偷地打量着他的上下,在岁月压榨下,他少了昔日的韶华,多了几分老练和沧桑。

“理什么发型?”师父很亲切的问。

“就理个平头吧”我回答说。

一切还是那么熟悉,老式的剪刀,熟练的动作,娴熟的刀法,很快我凌乱的发型就变成中规中矩的平头。

接下来就是修剪、整理,我几乎能背他的步骤。他很随和,我们很聊得来,聊得很随便。看着桌上的灰尘、古老的工具,我不禁发问:

“师父,最近生意怎样?”

“生意确实不及以前,但也还不错。”说话时他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掩盖什么。

我很奇怪,在日新月异的年代里,师父为什么不去学习新的技术,理出新的发型。多少曾经被他削过的头颅都一去不复返了,像我这种终极粉丝少之又少。

在他纯熟刀法下,中规中矩、毫无破绽的平头诞生在我的头颅上,我比较不能接受,只好强颜欢笑:

“师父,理得不错,这么久没见,刀法依旧如此精湛。”

师父被我赞得很开心,又递过一支烟,邀我坐下聊几句。几年没见,他比以前更能聊了,口吐烟圈的他继续说道:

“你不知道啊,现在这年月,年轻人追求时尚,而我却固守传统,守着师父当年传我的伎俩,所以年轻人到这里理发的越来越少了。想当年刚出师时,年轻人基本上在我这里,而今我却远远满足不了他们的需求了。”

我听得出来,他的言语中带着几分心酸和无奈。聊了一阵,我便抽身要走,他也没有挽留,只是从他的眼中,我看出了不舍。

后来,我再也没有去过师父处领略他古老的刀法,他也再也没有垄断一片山的火爆生意了。

固守传统的刀客,不得不走向了没落的不归路。他曾经有过手刃万千头颅的辉煌历史,但却早已被埋葬,在日新月异的现代生活下,传统的刀法是如此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