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戚头一回没有赖床委被窝儿,六点半就起来了。
“太阳烧迷糊了吧,咋今天从西边儿出来了!”正在厨房预备早餐的爱人有点儿惊讶。
所长要他今天陪金工程师去祥和邨宾馆开成果发布会,他必须好好捯饬捯饬,可不能给这个省厅都挂号的科学家“掉价儿”!
按说金工发表科研成果,和他这个行政办副主任八竿子打不着,可所长却自有考虑。
金工名叫金祥,业务上那可是研究所的“大拿”。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号不旺啊。不知道是谁给他的名儿加了一个字儿,叫他金镶玉。哈,倒也名副其实。人家研究的项目,拿到国际上都极富含金量,不服行吗!
民间不是有句俗嗑吗,好马长在腿上,好人长在嘴上。可金工却就是茶壶煮饺子,嘴上的功夫欠火。尤其一见当官儿的,舌头还容易打摽儿,不给他派一个保驾的可不行!小戚本想先和金工会会面,面授机宜教教他,找不着啊,那老兄这会儿还在乡下的试验田里转悠呢!
按头天电话的约定,八点二十,金工还真准时赶到了这个省内闻名的楼堂会所。
“哎呀金工,有点儿不好意思了,我有点儿内急,先进去方便一下,你在二楼会议室门口等我吧。”
看着小戚大步流星,昂首挺胸进去了,金工也把所长给他的发言稿揣起来,向宾馆大门走去。
“哎哎哎,这是你进的地方吗?走错门儿啦!”门口那个年轻保安挡了驾。
“没走错呀,我跟刚刚进去的那个人,是一块儿的。”
“啥?一块儿的?想骗人也别攀高富帅呀,成天守大门儿,啥人没见过!人家是一身名牌儿,就那条领带,你知道吗?那叫阿玛尼,全世界最靓的牌子!也不搬块豆饼照照自个儿,你配吗!去去去,别在这儿挡道碍事儿,瞅一眼后悔半拉月!”
保安瞥斥辣嘴,还推了金工一把。金工一个趔趄,差点儿碰了一个正上台阶儿的人。他正要张口道歉,后面紧跟上来的小伙子却不依不饶了,
“哎哎哎,没睡醒啊!咋不瞅着点儿,把领导撞坏了,不怕摊事儿啊!”金工没想到又惹了祸。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头发梳得跟牛犊子舔的小伙子,刚说了句“对不起”,那个“领导”回头了: “老乡,找错地方了吧?信访办不在这儿!”又对小伙子发了话,“算啦,王秘书,赶快进去吧,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会别迟到了!”
金工下意识拢了拢前额那一绺不驯服的头发,吧嗒着嘴,今儿这是咋的啦?没喝凉水咋就塞了牙缝儿,招谁惹谁啦!哎呀,不行!还得赶紧熟悉那个发言稿,别到时候磕磕巴巴,给挂在前面下不来台。他急忙忙把发言稿掏出来,继续看着。所长说,这是局里大笔杆子执的笔,可咋写得这么别扭,一点儿都不顺溜!所长还叮嘱过他,省市电视台记者都要来采访,你嘴笨得跟棉裤腰差不多,千万别把发布会搞砸了,叫人家看热闹!唉,谁叫自己笨呢,好好照本宣科吧。
“金工,你在哪儿啊?”小戚从门厅跑出来大喊,斜眼往下一瞅,才看到低头看稿儿的金工,咋还跑下边去了!他急得一步下两个台阶儿,抓着金工的袖子,噔噔噔,猴急猴急地跑上台阶儿直入门口。
“哎哎哎,司机不能进去!”又一个生面孔保安,伸手拦截了。
“司机,哪有司机?”小戚愣怔了半秒钟,恍然大悟,“你是说他?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看清楚了!这是我们金工,咱H省大名鼎鼎的科学家!他可是今天的主角儿!”
小保安的眯缝眼儿,本来就耷拉眼角,这会儿更成了俩朝下弯的问号,被勾得大大的嘴,成了问号下面的那个红芯儿大圆点儿。
呼哧带喘地爬上二楼,楼梯口却又来了俩扛摄像机,仨挎长枪短炮的记者。其中一个梳着马尾巴辫儿,系着粉红纱巾的,端着相机就堵住了小戚:“气宇轩昂啊!您就是为全省农业做出大贡献的科学家吧?”
小戚以为是在和他说话,差点儿就答应了,他的大号就叫戚宇轩哪!只是那后一个字儿和后一句话一出来,他明白了,认错人了。
“不对,不对,我,我不是……”他正指着金工解释,冷不防,会议室出来一个头发花白,却挺有派头的小老头儿走过来,小戚一看,这不是副厅长吗?
“哎呀,我的金大科学家,新上任的张副省长都到会了,就等着你发布成果哪!都啥时候了还在这儿磨叽,乱弹琴!”拉着金工的手就进了会议室。
啊?首席上坐着的,不是刚在台阶儿上碰的那个人吗?他是张副省长?四目相对,金工的嘴又抖上了,领导更一脸尴尬,正伸出来想要握他的右手,也像断了电的机器人儿,秒停。
紧随其后,鱼贯而入的几位记者,一个个张大了嘴巴,
就他?怎么可能!乱蓬蓬的头发,皱巴巴的老式夹克衫儿,旧得都褪了色的胶皮鞋,那鞋边儿上还沾着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