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晨暮在穷游，别致的风景和各色的人物从他眼前匆匆闪过。经过一座小城郊外时，晨暮遇见了一个道士。道士身着黑色道袍，脚穿皂色布鞋，手持一把拂尘，身上挎着一个黑色布包。长脸，浓眉，大眼，圆下巴，鼻尖下留着寸许长的黑须。二人于是结伴同行。
晨暮问：“你平常做什么？”
道士答：“收尸，给那些未安葬的人收尸。”
晨暮又问：“这事为什么要你来做？”
道士接着答：“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子从父业而已。”
晨暮疑惑：“那你为什么要‘子从父业’？”
道士解释：“以前没想过长大后做什么，年纪大了，父母不知所踪、不知生死。我就顺势接过了父亲遗留下的拂尘，到处走走。”
晨暮问：“那你靠什么维持生计？”
道士答：“有时碰到好心人会施舍一点。”说着，朝晨暮笑了笑。
晨暮于是递给道士一张十元纸钞。
二
夏天的太阳沉得迟，但天空已有了些许昏暗的颜色。山重水复疑无路，错把他乡当家乡。
晨暮继续问：“你怎么知道尸体在哪儿？”
道士亮出身上一个枣木色的罗盘答：“我靠这个，附近有人死了，这罗盘会有反应。”答话间，道士注意到罗盘的指针跳动了一下。道士叹了口气：“又有事做喽！”
晨暮问：“这样到处去收尸，你不会觉得无聊吗？”
道士反问：“到处穷游，你不会觉得无聊吗？”
晨暮答：“边走边看风景，日子过得才有意思。”
道士答：“了解死人的过往，也算是一种乐趣。”
晨暮问：“窥探死人的隐私，有意思吗？”
道士问：“那你靠什么为生？”
晨暮答：“有时碰到好心人会给一点儿。”
道士笑了笑，把晨暮给他的十元纸钞还了回去。
三
太阳已经沉到山背后了，但天空还残留着微弱的光亮。
晨暮停下脚步：“前面那个断桥下好像趴着个人？”
道士答：“又是一个历经苦难的亡灵。”随之加快了脚步。
走下河难，河水干涸着，旁边的土地裂开一道道麻绳般的口子。他们看到亡者趴在卵石零乱的河床上，身上的血还未完全干透。
道士拿起拂尘，在死者身上扫过。死者的身体渐渐化为一缕缕灰尘，道士收集起来，装进葫芦里。
晨暮问：“这样，就结束了？”
道士“嗯”了一声，在地上铺展开一幅卷轴，将葫芦里的灰尘均匀地洒在上面，盖上一层黄符，倒上水浸湿了。
水随之浸润开来，卷轴上浮现出死者生前的影像。
四
卷轴中央出现了一台电脑屏幕，显示着劲爆的游戏画面。屏幕左下角聊天栏里的记录历历在目。
“服主，那个刷怪塔的效率好像不是很够用。”
“我今晚干一下吧，加建几层。”
“地狱要塞找到了吗？”
……
死者似乎在一间办公室里，对面坐着一位中年男人。
“你是怎么挖矿的？”中年男人问。
“租服务器挖的，我算过了，二十多块钱一个月的服务器每月能挖到大概三十块虚拟币，净赚五块。”
“你现在赚了多少？”
“二十多……”
五
宿舍里，死者坐在床上对舍友说：“我打算转学，而且那边已经确认录取了。”
同学惊讶着：“啊？现在还能报名吗？带上我，我陪你一起去。”
死者答：“你走了，宿舍就冷清多了。”
宿舍中间的桌子上摆满了颜色鲜艳的贺卡，写着祝福生日的话。贺卡旁边还摆放着一些鲜花和糖果。
画面一闪，镜头中只剩下死者一个人蹲在角落看手机，反复检查着。
教室里，讲台上一个胖胖的女老师正在对全班学生训话：“你们要清楚，不要以为全世界会绕着你转！”
死者忍不住喊道：“明明是我在围着全世界转！”眼神里黯淡无光。
老师接着说：“以后你就会知道，凭什么别人一定要理解你？凭什么要全世界来理解你？是你靠社会生存，不是社会靠你生存。”
死者说出最后一句话：“来自虚无，走向虚无，最终死于虚无。这就是我对生命的全部理解。”
道士收起卷轴。
晨暮问：“这里面，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道士笑而不答。
美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