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与少年:夕阳下的温柔与裂痕

只留阳光 短篇小说 60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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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养着一头牛。

我每天到堤洼子里给它割草,装进大竹篮里扛回家,然后用一把笨刀,把草粗粗剁成段,倒进牛槽里。

草上边撒上一层麸子,有时还会撒上一两把玉米粒。

牛槽旁边竖着一根木棍,木棍上边一半是干的,下边一半渗了水,有些发黑。那是用来搅拌的。

我站在牛槽前面,视线和牛的眼睛平行,看牛慢慢地吃。它吃得很慢,把草在嘴里嚼来嚼去,偶尔会从嘴里伸出粉色的舌头来,然后缓缓抬头看我一眼。

我一直觉得我的眼睛没有牛的眼睛好看。它的眼睫毛很长,黑眼珠很大,眼形很漂亮,看我的时候,温温柔柔的。

从旁边斜射过来的太阳光在牛的眼睛里跳舞。

我稍稍踮起脚尖,伸出手去,抚摸它的鼻梁。它微微向前伸了头,偎着我的手掌,眼睛微微眯着。我和它都暖暖的。

爹有时蹲在一边,抽着旱烟袋。他吸烟的时候很用力,吐出来的时候却没有声响,眼睛眯了,嘴一张,一大团烟雾就飘出来。有时候,烟雾把他的脸挡住了,看不见他的神色。

爹不说话,一袋烟抽完了,他会站起身,从袋子里又抓了麸子给牛加餐,还不等爹拿起棍子搅拌,牛就赶紧抢着撒有麸子的草料吃了。

爹笑笑,也不加快动作,只是用那黑了半截的棍子,避开牛的嘴,慢慢地搅。

一大一小两个人,悠然吃草的牛,都在红通通的夕阳里笑。

那时,我六岁,牛也六岁。

爹,让牛歇歇吧。

今天一天牛都在拉犁,黑胶泥地不光是硬,还打滑,胶泥团子紧紧包裹着犁铧头,爹得把身子的力量都压到犁把手上,那犁头才能扎进地里。

我和牛都是一身的汗。汗顺着我的脸和脖子流下来,把我的粗毛线衣弄得潮乎乎的,牛身上的毛打了绺子,颜色也变得晦暗。

爹的鞭子在空中抖得像放鞭炮,嘴里呼喝着,怂包货,天天好吃好喝供着你,到了掏力气的时候就不中了,要你球用。

我抹了把脸,汗珠子进了眼睛,有些涩。

爹的眼睛瞪得跟牛眼一样大,手臂上青筋突突地跳。

牛蹬直了腿,头往前伸着,套子的皮绳深深勒进它的肉里。

兔崽子,傻站着干啥?牛不中用,你也不中用,还想歇!你看这地里哪个歇了?不操心的东西。

我看看牛,又看看爹,一股难以抑制的悲伤在我心里蔓延,尽管我还不太懂悲伤的含义,也不知道是为牛还是为我自己悲伤,甚至,我还控制不住自己的抽泣声,随后又哭得嗷嗷响了。

我仰头向天,挤着眼,张大了嘴巴嚎。

我的哭声在田野里回荡,旁边的叔伯哈哈笑着,我娘过来照我屁股上啪啪打了几下。

我干脆一屁股坐在空地上,哭得更响了。

牛和爹,都没有停,离我远了又近了,近了又远了。

到太阳快要从山上滚落的时候,一块地终于都被翻了起来,爹招呼我压耙。

我叉开两条腿,站在耙上,一只手拉着绳子,一只手拿了鞭子。

这是我喜欢的工作,我早已忘了之前的那一场哭泣。

站在耙上,心底生出一种成就感来,嘴角上翘着,小鞭子也扬了起来。牛的速度让我不满了,我渴望能再快一点,那样看起来很酷,于是,我抡起了鞭子。

我的鞭子没有在空中炸响,却落到了牛屁股上。牛的身子哆嗦了一下,呼呼往前赶了几步。我只觉得往后仰去,身子晃动了几下,心也扑腾扑腾跳了起来。

拉紧绳子,勉强稳定了身子,我忽然意识到,爹说的“怂包货”这个词,正是为我创造的,我的脸从白开始转为红。接着心里腾起了一团火。

我盯着牛的屁股,看着它慢慢悠悠晃动。然后,悄悄拉紧了绳子,让两只脚站得更稳,一鞭子,牛的屁股出现一道痕。

牛依然哆嗦了,但是它却没有猛往前赶。

它似乎想要扭头看我,身子一转,套子就斜了,站在耙上的我又有些失去平衡。

牛并没有看到我,就又转过头去,向前方直行。

我的脸霍霍地发热,牛的屁股还在不紧不慢晃动,牛尾巴左右摇来摇去。

我咬了牙,又是一鞭子抽了上去。

牛哞哞了几声,好像有些委屈。

爹从后面赶上来,嘴里吆喝着,兔崽子,你个缺心眼的,打牛干啥。

它看不起我。我拉直了嗓子。

你个兔崽子知道啥叫看不起?爹呼哧呼哧拽住了牛笼头。

下来,爹瞪着眼。

我噘着嘴从耙上下来,却没想到爹把牛丢了,一把攥住我的胳膊,然后把我按到地上,脱了我的裤子就打。

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屁股蛋儿已经挨了好几下。爹的大巴掌可不是闹着玩的,我的屁股像着了火。

娘,娘,快来救我。

我娘腾腾地跑过来,拽我爹的胳膊,你这是疯了,打孩子干啥。

七叔和八叔也过来了,拉住了爹。

五哥,你打得太狠了。

不打,不打他不长记性。我一边嚎,一边注意着爹,爹的声音忽然低了。你们不会忘了吧?

七叔和八叔沉默了一会儿,低沉了声音说,没忘。

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娘已经把我搂在怀里,小声安慰我。

为啥忽然打牛?爹问我,你不知道它也疼吗?

我梗着脖子嚷,你还逼它干活了呢,那皮子都勒进它肉里了,咋不见你心疼!

我一时又记起我最初的悲伤来。

一时又记不清我对牛的恼怒从哪里来了。

爹摇摇头,又沉了脸说,以后不准打牛。

七叔和八叔在一边点头,娃子,听你爹的话,你看咱们老李家,哪个兴打牲口?

我看着三个爷们儿的脸,感觉他们在说一件我不知道的很重要的事情。

这件事情,我爹到底也没有给我讲。

收拾东西回家的时候,我牵着牛,牛照例时不时用头偎我,我却僵硬着身子,不好意思和它亲热了。

娃,别愁,爹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你的学费凑够。爹蹲在堂屋正中的小方凳上,他总还是喜欢蹲得高一点,也许那样会让他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满足感吧。烟卷夹在熏黄的手指之间,随即一股浓雾喷出,之后,能看到爹嘴里一口发黑的牙。

是的,爹不吸旱烟袋了,换成了烟卷。

那时候,我刚考上县高中,全乡就我一个,这让我所在的小疙瘩村着实沸腾了一阵子,爹的脸在左邻右舍的恭喜声中笑成了菊花。

爹决定去卖牛。天还不亮,就赶着牛到集市去了。

我到现在仍能清晰地看到,爹和牛一前一后走着,爹手里的小鞭子从来都不用,爹和牛是搭了十几年的伙计,牛比我还懂爹的心思。我能看到在稍宽一点的路段上,爹不时用手抚摸牛的脖子,牛抬起头迎着偎着。

爹和牛的亲密,早已经超过了我和牛。从那次打牛事件之后,我心里总是别别扭扭,很少去摸牛的鼻梁了。

可是爹怎么就躺在崖沟里了呢?爹闭着眼,四肢摊着,血从爹的身下淌出,漫过石头,流到了不远处一小簇溪水里,而牛,以四肢跪地的姿势卧在爹的旁边,哞哞的叫声让人战栗。等爹被人从崖底送上来,大家才发现牛也断了气,牛的四条腿全断了。没有人知道爹是怎么摔落的,可是大家都说牛一定是自己跳下去的。

这之后,我总能看到爹和牛在山路上走着,然后,爹就躺在了崖底,而牛哞哞地悲叫着,然后,纵身一跃,就和爹在一起了。

我再从这里路过的时候,停下来呆呆站着,忽然发现那崖底,竟然有一个盆,盆里黑乎乎的,看着像是燃烧过的东西。

我下到崖底,拿了树枝拨拉,里面有一些没烧尽的,竟然是黄表纸。

这绝不是我家的亲戚干的,亲戚烧纸会到坟头上,怎么会跑到这里?

东娃,你在下面干啥?

七叔在崖上喊我,一边感叹着,这里都弄出一条小路了。

我也后知后觉,原来我下到崖底太容易了,而爹摔落的时候,这里哪里有什么小路。

七叔,这里有人烧纸。

上来吧,这纸啊,是烧给牛的。

我一脸的迷惑,上了崖,和七叔蹲在路边。七叔递了一支烟过来,我接了点上,狠狠吸了一口,把眼眯了,想吐出烟雾来,却急骤地咳嗽起来,我的泪和鼻涕都呛出来了。

七叔看了我一眼,把烟卷放进嘴里,缓缓地吐,他比爹吐得好看。

咱们家原本还有一头牛。

我知道,叔伯们提到咱们家,一定是还没有分家的时候。

我竖起耳朵,等着听那牛的故事,七叔却站起了身子,往村子里去了。

到了晚上,我的梦里,爹和牛又一前一后走着。

不,还有,我六岁,牛也六岁的时候,一大一小两个人,悠然吃草的牛,都在红通通的夕阳里笑。

笑着笑着,我的枕头湿了。

(编者注:百度检索为原创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