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的雪落在烟台港码头时,总带着咸涩的海腥味。我蹲在暖气片旁擦头发,水珠滴滴答答砸在搪瓷脸盆里,像爹在船厂敲铆钉的声音。
那是个飘着虾酱味的黄昏。娘在厨房剁鲅鱼馅,收音机里正放《渴望》片尾曲。爹的翻毛皮鞋踩着冰碴进院,工作服肩头落满雪粒子,右手却始终捂着左胸口袋——那里鼓出个方正的轮廓。
“胜子,去小卖部打壶散酒。”爹从裤兜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币,指尖还沾着船体防锈漆的橙红。我接过钱时,瞥见他左口袋隐约露出铁盒的银边,像冻僵的带鱼鳞片。
那年我在水产技校读会计,每晚帮娘糊扇贝养殖场的记账本。腊月初八那晚,娘突然打翻墨水瓶,蓝黑污渍在账本上漫成蓬莱阁的飞檐。她蜷在炕沿疼得直抽气,手腕上的旧银镯硌着炕席,撞出空洞的响。我们七手八脚地将母亲弄到医院。
“急性胆囊炎,得手术。”海港医院走廊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爹捏着缴费单往收费窗凑。玻璃映出他后脖梗结霜的鬓角,工装裤膝盖补丁翘起一角,露出里面毛了边的红秋裤。
我突然想起那个铁盒。趁爹去锅炉房打开水,我骑上二八大杠就往家冲。炕柜最底层的蓝印花布包袱里,铁盒裹着娘绣的牡丹枕巾,海腥味里混进一丝万紫千红香脂的甜。
盒盖掀开的瞬间,港口的汽笛声仿佛都静了。二十张绛紫色百元钞码成豆腐块,底下压着船厂发的“安全生产标兵”奖状,1993年1月到1994年12月,整整二十四个月。奖状背面有圆珠笔画的波浪纹,浪尖上立着一只海鸥——和娘镯子上錾刻的一模一样。
“你动我匣子了?”爹的声音混着风雪灌进来时,我正摸着钞票上的轮船水印。他浑身散发着船坞的铁锈味,安全帽檐的冰棱正在滴水,左手还攥着半截没啃完的杠子头火烧。
娘躺在病床上输液的胳膊泛着青,听我说完始末,忽然摘下手腕的空心银镯。镯子内壁刻着“芝罘船厂1982”,那是爹用第一个月工资给她打的。“当年你爹说等换了万吨轮……”娘的声音被止疼针催得发飘,“这镯子圈口,还是照着结婚时量的……”
除夕守岁那晚,爹在院里放完大地红,忽然把铁盒塞给娘。烟花在蓬莱阁方向炸开时,我看见娘从盒底抽出张烟台百货大楼的发票——那上面的金额,正好是船厂每月发的二百元安全奖。
正月十六,爹请了半天工。百货大楼化妆品柜台飘着霞飞香水味,娘却拉着我们直奔老凤祥银楼。玻璃柜里金饰煌煌如灯塔,唯独角落绒布托着支素银镯,海浪纹从这头滚到那头。
“同志,要这个。”爹的劳保手套还没摘,指头被机油染得黑黄交错。镯子套上娘手腕时松垮垮的,售货员笑着说可以免费改圈口。娘却按住老师傅的喷枪,指着浪花纹中间:“能在这儿加个海鸥不?就像,就像...”她突然顿住,耳根泛起虾酱色的红。
回程的6路公交挤满赶海的人,爹抓着吊环的手背暴起青筋。娘忽然把银镯褪下来,迎着车窗外的海光端详:“你爹这个月该换新帽子了。”她的手指摩挲着镯子内壁,那里新刻着“芝罘船厂1995”,字迹歪扭得像被浪打翻的舢板。
当晚我起夜,看见爹蹲在院里的海草棚改镯子。焊枪蓝火苗舔着银镯,他鼻梁上架着我淘汰的塑料框眼镜,工作台上摊着本《船舶焊接技术》。月光把浪花纹投在砖墙上,恍惚间真见着渤海湾的潮水在起伏。
开春后,娘总在涨潮时抬手遮阳,银镯上的海鸥振翅欲飞。爹依旧每月往铁盒放二百块,只是盒盖多了道焊疤,像浪尖上添了颗星星。有次我掀开娘装毛线的饼干盒,发现里面躺着张船舶技校的缴费通知单——存款金额正好是二十四个月的安全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