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口有个傻子。
傻子出生在一个普通的村落里，父母健在，家庭也还算和睦。
母亲生他的时候，脐带缠住了他的脖颈，原是活不成的，幸好接生婆经验丰富，再加上老天眷顾，这才得以勉强活了下来。
傻子其实不傻，只是每每有人问起他的名字时，他都答道：“我是傻子。”
于是，大家便叫起了这个称号。
傻子最喜欢做的事，是独自站在村口，遥望路的尽头。
有时，傻子会随机挑选一位路人，询问他是否见过“大鹏鸟”。
可路人的回答，总是不尽人意。
“啥子鸟唵？村头只有麻雀、斑鸠，没得你说的那种鸟儿。”
“你个小娃儿莫挡道，走一边耍去，我还要忙活路耶。”
“……”
渐渐地，傻子不问了，只是端坐在村口，看太阳东升西落，看月亮明净澄澈，看星星璀璨如歌。
后来，傻子去了镇上读书，成了村里第一个考上高中的人。
上学第一天，他拿起笔埋头画着自己的世界，直到同桌的一声问候，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没抬头，只是低声嘀咕道：“你知道‘大鹏鸟’吗？”
“知道啊，庄子的《逍遥游》嘛，‘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那位同学一脸骄傲地说道。
傻子停下笔，微微抬起头，抿了抿嘴，追问道：“你见过‘大鹏鸟’吗？”
“啥？那不是庄子虚构的吗？怎么可能真的存在，傻了吧你。”
傻子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看着那未完成的画作，重新拿起笔，但很快又放下。
他撕了那张纸，拿起了课本。
那一堆纸屑中，还藏着几个完整的梦。在不经意间，“飞鱼”被风吹走，从此开启了寻找自由的旅程。
后来，傻子找到了工作，再一次开启了模式化的生活。
上班，下班，睡觉，吃饭，走神。
“我要去北海看看。”
三十岁的他，这样说道。
“哪个海？一天想精想怪的，你都三十了，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媳妇……”
妈妈还没说完，便被傻子打断了。
“我不结婚，小花就是我的孩子。”
小花是傻子捡的一只狸花猫，很听话，也很聪明。
那天晚上，没有星辰和月光，只有无情的寒风和雨泪。同一屋檐下，两个孤独的灵魂都没有带伞。
之后，傻子每天带着小花，逢人便说，这是他的孩子。
“我已经辞职了。”
“我的天，你癫了吗？那么好的工作，你说不干就不干？”
“……”
傻子和妈妈争吵了起来，爸爸在一旁漠然视之，时不时附和一句妈妈的话。
“啪！”清脆的巴掌声终结了此次的闹剧。
傻子的眼镜掉在了地上，世界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他迟疑地摸了摸滚烫的脸颊，却发现心已不再炽热。
妈妈先哭了，她边哭边喊：
“我这么辛苦养你这么大，到底中什么用啊？你个没得良心的白眼狼，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哟，才摊上你这么个傻儿子啊……”
傻子没说话，爸爸也没说话，就这样静静旁观着妈妈的“独角戏”。
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陌生人。
小花叼着眼镜，来到傻子身旁，蹭着他的裤脚。
傻子缓缓蹲下，接过眼镜，放进了口袋里。
“小花，你留在这里，替我照顾好爸妈。”
傻子温柔地抚摸着它，轻声交代。
多年以后，西江仍是西江，离乡的人也终于归了乡。
不知是谁问了一句：“村口那个傻子呢？”
“什么傻子？”
“就以前天天说要找‘大鹏鸟’的那个傻子啊。”
“哦，你说他啊，早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累死的呗，唉，没见过这么傻的，一个人徒步去找什么北海，结果在半路就累死了。”
“尸体送回来没啊？”
“警察打电话通知他爹妈，说他遗书上写着：‘如果我死了，请把我的骨灰撒到北海。’所以没送回来。呵，这样的人，骨灰扬了也好。”
“就是可怜他父母了，拿钱供他读书，到头来却得个这样的报应。”
“那只猫呢？”
“猫？哦，你说他的孩子啊。”
“是啊，哈哈，也不知道该说他是傻还是疯了，竟然把一只猫当做自己的孩子，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考上大学的。”
“说来他的猫也傻，那会儿不是连续下了几天暴雨吗？不知是饿了还是怎的，它竟然大半夜跑到西江抓鱼，结果不小心掉河里淹死了。”
“……”
河流终将汇入大海，孤独的灵魂也终将重逢。
自由的“飞鱼”，生于浪漫，死于现实。
美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