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房东:往事如风,粉红纱巾与未竟的诗

一杯白水 短篇小说 7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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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她只能算是我的半个房东。生产队派遣我们上四平市掏大粪,是住到她的姥姥家而不是她家。她呢,是到她姥姥家过暑假,就这样认识了。本来我已经朝她姥爷姥娘叫大爷大娘了,她来了以后呢,却偏偏顽皮而又固执地朝我叫哥。她那年十六岁,属于“半大姑娘”。我比她大八岁,介于她和她母亲的年龄中间。老房东也不为我们做纠正,只说:“咋叫都行啊。”

当时我们去了四个人,其中还数我的年龄最大,24岁。房东的下屋里有一铺炕,我们就住在那里头。我们虽然是属于粗鲁无知没有修养的“屯老二”一族,却从来不到上屋里随便叨扰。她呢,虽然天性开朗行为大方,却也不去下屋里乱窜。我们有空的时候,就同房东在院子里交谈。只是有一次,她姥姥叫她到下屋里找什么东西,她进去了。我的行李卷底下压着一本书,被眼尖的她拽了出来。

她跑出屋,手扬着书,问我:“哥,这是你的书吗?”

我说:“书上没标名字,我们四个人,你怎么就说书是我的?”

她说:“我会猜呀。”

我有些高兴,问她:“谁爱啥你能看出来?”

她很自信地说:“绝对能。”

她把书翻了一下,那是王力教授的《诗词格律》。

她问我:“你会写诗吗?”

我说:“不会,这不正在学嘛。”

她问我:“你教我写诗行吗?”

我说:“你如果愿意学,认真看这本书就行了。”

她问:“借给我了?”

我很郑重地说:“可以。但不能弄坏了更不能弄没了,也不要传给别人。能做到吗?”

她爽快地说:“放心吧。夹起书,跑进上屋去了。”

四平市距我们屯百里之遥,我们几个和生产队联系的唯一通道,就是每三四天来拉一趟粪的大马车。刚拉了几车,车老板就传来了生产队的命令:革命形势需要,准备撤点,下趟车就回去。唉!凡事真难预料,队里盘缠铺费搭了不少,地盘还没踩熟,又让回去。这不光给队里造成损失,也把房东闪了够呛。

当晚,老房东给了我一张电影票,说:“这是街道发的,在工人俱乐部,晚上7点开演。我嫌道远,你去吧。”我本来是个电影迷,接了影票,乐颠颠地去了。进到里面,找到座位,咦?她?老房东的外孙女,竟然就在我的右侧坐着。怎么这么巧?她笑笑说:“我想看这场电影,怕散场后太晚不敢回去,就多买了一张票,请你回去给我当个保镖。”

我大悟了:原来是这样!我说:“谢谢你请我看电影,更谢谢你对我的信任。”她抓给我一大把炒瓜子,我说:“场内不让吃带皮的东西。”她又递给我一块手帕:“吐到这上面。”瞧,她倒像个老大姐。

散场后回家路上,我仍沉浸在电影的故事情节里,默不作声。

她问我:“你们真的要回去吗?”

我说:“是的。”

她又天真地问:“那你不能晚回去几天吗?”

我不禁笑了起来:“我们就像士兵一样,是要听从命令的。”

她有些呆呆地说:“那本书我还没看完呢。”

我说:“那本书我不能说送给你,但是你可以留下来继续看,看完后好好保存着,我还会再来的。”

她说:“那我就谢谢了。哥,你有什么诗能让我看看吗?”

我说:“没有。就是偶尔来点灵感,也只能自吟自泣,不敢写出来,写了会给我带来麻烦。你知道为什么立马让我们回去吗?家里的革命运动又掀高潮了。”

她说:“哥,你连我也信不过吗?”

我说:“那倒不是。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这时已经快到家了,她嘱咐我:“不要对别人说咱俩在一起看电影。”

我说:“我明白。”

我掏出手帕还给她,她撒娇地说:“你都给弄脏了,不要了,你以后要赔我新的。”

接我们回去的大马车来了,老房东一家站在门外马路上相送。车已经走出老远了,我看见她还在马路上站着,头上粉红色的纱巾在风中微微地飘动。

过了一年,我又去四平给队里掏大粪,但是换了新的地方。我到老房东家拜访,才知道,她早就回到了她父母的所在地河北省昌黎县。一直到现在已经五十多年过去了,我再也没见过她,也不知道她成没成为诗人。那本书她放在了她姥家,由她姥爷还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