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寒山寺的钟声敲破黎明前的浓墨。
李晏推开经阁那扇沉重的木门,一股陈旧的墨香混着木料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将他包裹。十三载春秋,他便是在这几乎凝滞的空气里度过的。窗外那株老梅,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枝桠已快探到二层阁楼的窗口。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走向靠墙那一排排高及屋顶、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架,只是静静立于门前,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困了他十三年,也喂饱了他十三年的阁子。从《锻骨初解》到《剑气圆融精要》,从《南疆蛊毒异闻录》到《北漠孤烟掌力剖析》,从坐忘禅宗的《枯荣心经》到七情魔宫的《颠倒红尘大法》……旁门左道,玄门正宗,江湖上能找到的、找不到的武学秘典、奇技淫巧,乃至诸多被列为禁忌的邪异篇章,这里都能找到只言片语,或完整抄本。
他读了十三年,也想了十三年。经脉如何行气,招式如何拆解,内力如何锤炼,各家各派的优点与命门,早已在他脑中翻滚了无数遍,烂熟于胸。有时他会觉得,自己像个庖丁,眼前不见全牛,只有筋骨肌理的走向;这江湖万般的武学,于他,也似拆解成了最本源的气与力,式与意。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排标注着“魔功禁录”的书架,转身,关门,落锁。动作干脆,没有一丝留恋。
山门外,石阶尽头,师父玄恕站在那里,宽大的灰色僧袍被山风吹得微微鼓荡,露出底下瘦硬的身骨。他面容古拙,看不出年纪,唯有一双眼睛,澄澈得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细微的尘埃。
李晏走到他面前,撩起那身浆洗发白的青布长衫下摆,端端正正跪下,磕了三个头。额角触到冰凉的石面,十三年前被送上山时的惶恐,以及这十三年来日复一日的枯寂,都在这一触中悄然散去。
“师父。”
玄恕微微颔首,受了他的礼,脸上无喜无悲。“都读完了?”
“读完了。”
“懂了?”
“有些懂了,有些……或许要下山才懂。”
玄恕沉默片刻,眼底似有一丝极淡的涟漪荡开,又迅速平复。“读万卷书,终须行万里路。江湖,是另一部书。”
玄恕不再多言,转身从山门旁那堆平日里无人理会的柴火垛里,抽出一件物事,递到李晏眼前。
那是一把柴刀。
刀身狭长,布满暗红色的锈迹,刃口厚钝,看上去砍柴都嫌费力。木制的刀柄被摩挲得油亮,却有几道深刻的裂纹,缠着粗糙的麻绳。这实在是一把丢在路边,连最落魄的樵夫都未必愿意弯腰去捡的玩意儿。
李晏的目光在柴刀上停留了一息,脸上没有任何讶异的神情,只伸出双手,平静地接过。刀入手颇沉,远超它外表所显示的份量,一股沉甸甸的、冰凉的触感从掌心直透进来。
“江湖人,多用剑。”玄恕的声音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轻灵,迅捷,谓之君子。你偏要用刀。”
“是,弟子用刀。”李晏握着柴刀,手指缓缓收紧,感受着那粗糙的麻绳纹理硌着掌心。
玄恕不再看他,目光投向山下那云雾缭绕、未知的江湖,挥了挥手。
李晏站起身,将柴刀随意地插在腰间原本该悬挂长剑的布绦上,那锈迹斑斑的刀身与他干净斯文的气质格格不入。他再次躬身一礼,然后转身,沿着湿滑的青石台阶,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玄恕站在原地,直至那身影彻底消失于云雾深处,才低低喟叹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刀好啊……实在。”
三年后,江南,听雨楼。
曾经的武林盟主司马擎,此刻瘫倒在二楼雅座的红漆地板上,华贵的锦袍被血水和打翻的酒菜浸染得一片狼藉。他的一条手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胸口更是深深凹陷下去一块,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混着血水从额角滚落。他强撑着抬起头,死死盯着站在他面前的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怨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为……为什么?”司马擎的声音嘶哑破碎,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从嘴角溢出,“你……你明明读的是圣贤书……是玄恕大师的弟子……怎会……怎会使这等狠戾霸道的刀法?!”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李晏。
三年风尘,并未在他脸上刻下多少沧桑,只是那双眼睛,比之山上下时,更沉静,也更幽深了些。他依旧穿青衫,只是浆洗的痕迹不再那么明显,下摆溅上了几滴殷红的血点,像雪地里骤然开出的梅。
他手中握着那把柴刀。刀身上的锈迹似乎淡去了一些,暗红色的斑驳与一种幽冷的铁光奇异交织,刃口处,一滴浓稠的血珠正缓缓汇聚,欲坠未坠。
那滴血珠终是承受不住重量,悄无声息地坠落,在染污的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更深的暗红。
他抬起眼,看着昔日声威赫赫、如今却狼狈如乞儿的武林盟主,嘴角轻轻扯起一个弧度,似笑非笑。
“是啊,”他声音平和,甚至带着点书卷气的温润,与这满楼狼藉、血雨腥风的场景显得格格不入,“所以我只废你武功,不取你性命。”
司马擎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李晏那平淡无波的脸,仿佛想从上面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或残忍。可他什么也没找到,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这平静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令他胆寒。
“你……”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一股逆血猛地涌上喉头,后面的话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
李晏不再看他,目光转向窗外迷蒙的雨丝,仿佛那比脚下这位武林盟主的结局更值得关注。他反手将柴刀重新插回腰间,动作熟练而自然。
他转身,消失在听雨楼潮湿的雨气与渐起的议论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