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华尔兹:我们跳舞吧

江边之梦 短篇小说 2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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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老王的相遇,是在他转移到神经内科病房加床的一天。那时,医院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先来的住病房正床,后来的住加床,如果加床也没了,就得住走廊。以此类推,向阳的走廊,背阳的走廊,厕所旁走廊。

可想而知,我和老王能遇上,也是历经了从厕所旁走廊到病房的慢长旅程。

老王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发烧,烧得直哼哼。他把着床扶手观察了我半天,问:“你梗哪啦?”

来这家私人医院的,大部分都是做脑支架和溶栓的,所以老王问我这话,没错。

但我就是不爱听,索性没回答。

“她是来陪护的,病人正在走廊锻炼呢,她就抽空得了把甲流。”住在老爸临床的张哥调侃我。那几天,医院甲流盛行,不但病人、陪护,连医生和护士都红头胀脸的。

“那你爸有人陪吗?我这还没手术,我帮你看看去?”

阳光下,老王站着的身体有一点弯,看上去七十岁左右的样子,正笑容灿烂地看着我。他的脸很白,秃头,被亮亮的阳光一照,像一杯刚烧开的水,热气腾腾的。

“不用不用,谢谢您,叔!”想想刚刚自己的冷淡,我尬出了一身热汗。

老王的太太拿着检查的片子来到病房的时候,我们都很吃惊,他的太太看起来好年轻,模样也极好看,两个人站在一起,又像父女又像夫妻。

“漂亮不?”

趁王太太上洗手间的空儿,老王问我和张哥。

“嗯,嗯嗯!”俩人点赞。

“想当年,那小伙,我!也是帅呆了……”老王模着自己的老白脸,顺便捋了捋并不存在的头发。

我看着老王极力找寻年轻的样子,脑子里忽然就响起抖音里一首很流行的歌儿:“哥已不再是,当年的哥,不再与春风对酒当歌,我别了江湖,我变成传说……”

“上床躺会儿吧,攒点力气下午好做手术。”

从洗手间回来的王太太打断了我的遐想。

“不能躺,溜达溜达,手术后不知得躺几天呢。”老王粗门大嗓,不但和他娇小文静的太太不相称,而且和他白净的脸也不称。

“能做手术啦,挺好,挺好!”大家都知道手术排上日程是病人最大的心愿,虽然才刚刚相识,但同病相怜,大家都在为老王高兴。

“我被安排在最后,前边有二十六个,不知能不能做上呢。”老王说。

下午四点,护士来上导尿管了。

帘子拉上,里面传来护士和老王悠然自得的唠嗑声。

“大爷,您家在哪啊?”

“内蒙,开鲁。”

“有几个孩子啊?”

“俩孩子,不过我没告诉他们。”

“我听说你们那里有一种酒很出名。”

“还真让你说着了,我们那里的老白干,那可是全国出了名的,入口绵香,回味悠长,是居家旅行,慰问亲人必备之……啊!……你这姑娘,咋抽冷子呢?”

“这不是转移您注意力么!”

“你可别小瞧了一个做了两次大手术的人,就这,毛毛雨啦!”

护士把帘子拉开的时候,我们看到老王有一个仪式性的收尾——呲牙咧嘴地举起手,凹出一个“胜利”的造型。

上完导尿管,老王显然躺不住了,他把尿袋放在睡衣兜里,拍了拍,开始在屋里溜达。我看他总想找个人唠嗑,便顺了他的意。那时我的烧渐渐退了,浑身上下很舒坦。

我说:“叔啊,能唠唠您那两次大手术吗?”

在我心里,我觉得老王所谓的大手术,无非是什么割掉阑尾,弄个骨折啥的。

“我的第一个手术吧,是心脏搭桥,三个支架呢。”他伸出两只手三根手指头,做出支架在心脏工作的样子。

“后半夜犯的病,老伴儿吓傻了,过了好久才缓过来叫了救护车。手术过后好几年,老伴儿都胆战心惊的,好像我随时都命悬一线似的。我安慰她,不要自己吓自己,摆正心态很重要。她听着,还是忍不住掉眼泪。”

“直到我做完直肠癌手术,我的老伴儿终于变得坚强了,她再也不哭了,每天督促我去广场跳舞,整得我都成广场达人啦!”

“要不是那天跳着跳着觉得我这腿有点不听使唤,我也不会来到这儿。”

老王绘声绘色地叙述,带着大难不死的自豪,中间我们插不上任何一句话。

下午五点,开始吃饭。在老王的建议下,我们临时组成了一个大家庭,虾米豆腐、青椒肉丝、东北乱炖,饺子,一屋人吃得很开心,虽然老王因为即将到来的手术只能看着大家吃。他看得最多的是王太太,一会踅摸过来让她夹这个,一会踅摸过来让她夹那个,好像没有他参与的一顿饭,王太太便吃不饱了一样。

吃过饭,老爸又上走廊练习走步了,张哥给老婆发微信,可能是来之前两人吵架了,对方一直不回信息。王太太下楼去买东西,老王蹲在地上,还在等手术的消息。

“叔,上床休息会吧,有消息,护士会来通知的。”我看出了老王隐约的担心。

“没事,蹲一会吧。不能让老伴儿看出我着急,她会比我更急。”

“叔,你们的感情真好。”

“那是,想不想听听我和老伴儿的故事?”

我大致捋了一下老王的爱情,很浪漫,很励志。

那时,我们美丽的王太太家院子里有两棵粗壮无比的槐树,槐树上,悬着一个秋千。美丽的王太太时常坐在秋千上,一边看书一边荡啊荡的。秋千下,用小叶丁香做的树墙,配着黄刺玫、锦带,千朵万朵压枝低的花儿,用醉人的香气把扛着锄头下田的老王熏得五迷三道的……老王估摸着仅凭他一把锄头是赢不了美丽的王太太的芳心的,所以他果断弃锄进城,凭着一腔孤勇和对爱的执着,从力工干起,再到批发蔬菜,最后承包了县里大部分饭店的蔬菜供应。老王不但赢得了美人心,还让我们美丽的王太太一直活成了那个秋千上的小公主的样子。

爱的力量啊,真可怕。

晚上六点,护士来了,护士说,“大叔,今天手术做不成了。明天做。”

老王扶着床站起来,也许是蹲了太久的原因,他的身体晃了晃。王太太急了,在床与床中间茫然无措地转着。

“没事,明天做就明天做,还差那几小时!”老王安慰着美丽的王太太。

“可是你这?”王太太指着揣在老王睡衣兜里的尿袋。

“啥也不影响,不信?来!我们跳支舞看看!”老王笑眯眯地邀请美丽的王太太。

“这么多人呢,还……你好意思跳么!”

“没事,跳了这么多年了,冷不丁不跳,身上哪哪都难受。”似乎等不及王太太决断,老王已经很绅士地托起了老伴儿的手。

“好好好,跳!”

狭小的空间里,没有音乐,也舒展不开。他们的手,紧紧地扣在一起,身体无限接近,小步挪着,像两棵紧紧缠绕,终身相依的树。

“一屋两人,有她与我立黄昏。”

“三餐四季,有他问我粥可温。”

这些浪漫的情话,多么贴合他们。

我忽然想,也许老王并不真的想和美丽的王太太跳舞,他是想在人生的重要时刻,把最亲爱的人,放在手心。

窗外清寒,却是个难得的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