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严的代价:市井与文人的精神胜利法

千秋万里 短篇小说 6073
投诉 复制 下载

摘要:这组微小说由两篇构成,一俗一雅,既独立成篇,又在场景及意蕴上相互呼应。上篇塑造了市井小人物阿E,他在强者面前拿钱也免不了遭受屈辱,在弱者身上则用小小的硬币换取了体面与快感,他以精神胜利法维系被扭曲的自尊;下篇则将视角转向知识分子群体,编辑林兰与文人湘筠面对乞丐时,分别表现出盲目施舍与理性救助,从而揭示出知识阶层同样会不知不觉地陷入“廉价尊严”的泥潭。两篇均以极简的白描与辛辣的讽刺,写出当代人对尊严的错位理解和异化追求,从而直指人性深处存在的普遍困境。

◎篇一

街道里,没有人不知道阿E。可是,真要说起他的尊姓大名,没几个人能说得上来。有时候,阿E也作些辩解,说自己姓金,祖上姓爱新觉罗,是正红旗的后裔。可是,他职业没个正式职业,模样没个成型的模样,那干瘪的身子,一阵风能把他刮出二里地外。就凭这些,即便他真的姓金,大家也觉得他不配,于是,有人比照“阿Q”的名字,给他取了一个雅号——阿E。

这一天,阿E看过他生病的好友,从医院出来,低着头只顾赶路。忽然,他被撞了个趔趄,又听得叮铃咣啷杯碗落地,他装着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继续赶路。

“你给我站住!”阿E被一声喝令吓住了。“想溜之大吉?没门!”

阿E这才回头看了狼藉一片的地面:有粉条、鸡肉块、还有明晃晃的油汤。阿E又抬起头,眼前的汉子,铁塔一般。他意识到,单是汉子那只大手,就能把自己的头颅瞬间拧下当皮球耍。他连忙向四周张望,不远处正好有个煨汤馆,

“我给你买去,估计三十元就能搞定。”

“放屁!这是钱的事么!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你这种肇事逃逸的人。”汉子两手叉腰,撑开双腿,“这样,喊我一声爷,我便放了你。”

好汉不吃眼前亏,阿E只得认怂。他立正站好,老老实实面向汉子,“爷,我错了。”

汉子一挥手,“滚!”

阿E一溜烟消失在人群里。

一路上,阿E愤愤不平。他娘的,明明是你挡了老子的路,明明是你撞了我金大爷。他喃喃自语:“什么东西!哼!我的儿,不!我的孙子!龟孙子!”

阿E来到中心街的天桥上,见一老乞丐跪趴在他的正前方,“怎么又是你,你也挡我的路?你也配?”老乞丐只管央求:“大人,行行好。”

“大人?”阿E抬起双手,捋了捋自己两只白净的臂膀,又看看乞丐那干枯的脏手,忽然觉得自己还真是一副大人模样。于是,他摸了摸裤兜,“当”,好清脆,他将一枚闪闪发亮的硬币投进了脚下的钢碗。老乞丐连连磕头,反复念着:“多谢大人,大恩大德,……”阿E又摸了摸上衣,嗯,有张十元的纸币。不行,这样投进碗里一点声响也没有。

他赶紧下桥,来到一家副食小店,将十元的票子往柜台上一拍,“掌柜的,来一瓶农夫山泉,再找我八个硬币。”阿E强调:“我要硬币。”

阿E重回天桥,“当”,他又往钢碗里投进了一枚硬币,“多谢大人,多谢大人……,”老乞丐一面念念有词,一面磕着响头。“当当”,两枚;“当当当”,三枚,阿E将八枚硬币分期分批,一枚一枚地砸进了钢碗。老乞丐随着叮当声响,不停地磕着头,不停地念着:“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阿E面泛红光,打起背手,迈着京剧里老生的台步,嘴里哼着:“匡起台起,匡起台起,……”悠然而去。

这一天,阿E过得十分舒坦,十分畅快。

是夜,他做了一个春梦。他终于和理发铺的梅梅好了。不知怎的,阿E这双从未下过跪的腿,这会儿竟比棉条还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双膝是怎么着地的,他央求着要跟梅梅那个,却惹来重重的一记耳光。阿E随即往自己手心啐了一口唾沫,润在热辣辣的脸颊,“嘿嘿!不疼,一点也不疼。”

“滚!”梅梅狠狠踹了他一脚。

阿E走到门口,猛然回头,“小样儿,装什么装?你迟早都是我的人。”说罢,习惯性地迈着京剧里的台步,嘴里念着:“匡起台起,匡起台起,……”,阿E洋洋得意、得意洋洋地出了门。

◎篇二

《春风》杂志编辑部与编辑林兰的家只隔一条马路,这给她上下班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架在繁华街道的天桥,除了人流如潮,还多了一道固定风景,一个老年乞丐,从早到晚,日复一日,从不缺席,守候在桥上。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跪趴在地上,长长的手臂前面,摆着一只发黑的钢碗。每每见此情境,林兰心中总会生出怜悯。于是,天天打这里路过的她,裤兜里总少不了备些硬币。

省作协的湘筠与林兰因文相识,成了挚友,也成了编辑部的常客。

这天傍晚,两人一同走出编辑部,途经天桥时,恰遇人流高峰。好不容易挪到桥中间,林兰抢先一步走到乞丐跟前,只听“当”的一声脆响,一枚硬币落进钢碗。老乞丐连磕三个响头,嘴里念念有词:“太太大恩大德!太太大恩大德!”林兰说不清是满足了尊严,还是享受了施舍,心头涌起一阵快慰,便又向碗里追加了一枚硬币。没有料到,老乞丐接连不断持久地扣着响头,嘴里没完没了地念叨:“多谢太太,多谢太太,……”林兰一时手足无措,本能地后退了几步,绕开乞丐匆匆离去。

这一幕的前前后后,全被湘筠看在眼里。

林兰走远了才顾得上回头。湘筠不慌不忙地走到乞丐跟前,老人伸出长长的手,“太太,行行好。”湘筠微微俯下身子,碗里并未出现硬币的叮当声,只有几句凝重的话语在空气中传递,“请你靠边一点,你已经阻碍交通了,知道么?”说罢,昂首而去。

二人走下天桥。湘筠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拨通了老同学的电话,“喂,民政局管春生吗?中心街天桥上有位年老乞丐,影响了这里的行人通行,你们赶快来处置一下吧。”

林兰被湘筠的一举一动深深吸引,又纠缠在疑惑和不自在的思绪中,她只是呆呆地立在路边,直到湘筠大喊一声“快走”,才猛然回过神来。

三天后的正午,又是林兰与湘筠一同走出编辑部,准备就近用餐。天桥上,那个熟悉的乞丐身影还在,这一回,林兰想好了要随着湘筠泰然而过,可是,临近乞丐,她那腿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挪不动,她依旧扔下一枚硬币才匆匆离开。

林兰问:“你不是给民政局打过电话了么?”

湘筠答:“是的,春生说明天就有人来收容他。”

“收容?”林兰不经意地重复着,心里却像被什么物件轻轻撞了一下。

多年来,小小的施舍,已成了林兰生活中的一个组成部分。老乞丐人还没走,林兰的心里已经感受到了一种空荡荡的失落。

小餐馆包间内,二人对坐。林兰先开口:“湘筠,你的散文《廉价的尊严》非常好,我和总编都看了,有触动,有共鸣,我们决定在下一期《春风》作为首篇推出。”

湘筠举起茶杯,“谢谢你们认可。来,我们以茶代酒,干杯。”

两只茶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原创首发江山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