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车间里的风波:老板来了

若秋 短篇小说 1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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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午休,吴姐忐忑不安地坐在缝纫机前的座位上,右手握着拆线器,左手提着一件快要完成的半成品裤子,心不在焉地拆着。裤脚卷边线已经拆了三次,都快要被拆烂了,缝纫线还是没车直。

已是腊月天气。窗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雾霭沉沉,吴姐的心情也仿佛被这白雾笼罩。她心里跟猫抓似的,又懊恼又着急,瘦弱的后背不知不觉沁出了冷汗,手也不听使唤,活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十年前,吴姐随同乡来到深圳,进了这家夫妻经营的服装公司,一待就是十年。老板待人不错,法定假日、周日都休息,薪水也按时发。吴姐很珍惜这份工——儿子读高中,女儿上大学,都等着她的生活费。

公司不大,二十来人。吴姐是第一批员工,那时只有四五个人,挤在写字楼里一百平米的工作室。里头用空心砖隔出小办公室,外面就是车间,摆着裁剪桌、缝纫机、纸样机,虽然简陋,倒也齐全。老板常亲自上手干活,看着和普通工人没两样。

公司自产自销,春夏做连衣裙,秋冬做裤子。老板打版,老板娘管运营和销售,吴姐她们负责生产。两年后生意有了起色,公司扩租了几间房。

这两年行情淡了。为节省开支,公司搬到了现在的工业园区,租下二楼三间房:中间是生产车间,用铁架隔出裁床和缝纫区;一间作仓库,另一间大的用作办公室、财务和运营。就这样,慢慢成了现在的样子。

几个月前,一对在生产线上工作的夫妻,因家庭琐事在上班时大吵一架,差点动手。在隔壁办公的老板听到吵闹声过来了解情况,说这样吵闹对公司影响不好,便趁着这个由头,不由分说地辞退了男员工,并按劳动法给予赔偿。

公司不包食宿,老板为方便员工吃饭,买了小型冰箱和两个微波炉放在办公室角落。住得远的员工把带来的饭菜放进冰箱,中午下班用微波炉加热,在缝纫机台板上吃。住在附近的员工基本回家做饭吃,中午休息一个半小时,时间来得及。而办公室的几个小姑娘不带饭,叫外卖,省时又省力。

那些带饭的员工,每天中午吃完饭,洗好碗就在公司休息。每人买一张行军床,从家里带来一床盖毯,枕头不用带,自己动手做。在公司裁床剪两块布头拼接,再拿些没用的碎布头,抖去布屑灰尘塞进拼接好的袋子里,封好口子,就成了松松软软的枕头。

吴姐和明珠、贾丽、小赵是每天雷打不动带饭到公司吃的几个人。

贾丽和小赵是夫妻,都三十岁出头,是生产部门最年轻的,生活也很节俭。小赵负责裁床工作,裁剪部门就他一人,任务较重。他身材瘦高,脸上皮肤紧致,稍有点暗黄,因瘦脸型显得有点长,很像年轻时的葛优。他性格温和,长相喜庆,就是怕老婆,贾丽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家庭地位岌岌可危。

贾丽长相普通,一脸苦瓜相。她性格泼辣,情商低,说话尖酸刻薄,我行我素。书没读多少,还特喜欢卖弄,不管谁说话都要插一嘴,好像自己很有文化。有时她说错了,别人指出毛病,她打死都不承认,狡辩得让人崩溃。不过她也有优点,勤劳热心,同事也就不好跟她计较。

中午,吴姐调好的上班时间闹钟响了,大家赶紧起床准备干活。吴姐正准备整理折叠床时,只听见前面的玻璃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车缝部的李师傅进来了。他把伞撑开放在铁架旁的空地板上,耸了耸脖子,双脚在地板上跺了几下,搓着手往车间里面走,一边走一边说:“今天外面的风好大呀,冷死人了。”

吴姐看到李师傅缩成一团的样子,觉得好笑,关心地说:“你看你穿那么少,能不冷吗?干嘛不穿羽绒服呀,又不是没有。”

李师傅说:“哎呀,就冷这么几天,过两天天气就回暖了,羽绒服那么大件,懒得洗。”

吴姐说:“又不要你洗,等星期六带回去给你老婆洗,总比这样冷着强吧!”

谁知吴姐刚说完,车间里像炸开了锅。

还没等李师傅接茬,贾丽第一个跳出来反驳:“怎么可能,一件衣服还要带那么老远给老婆洗,如果是我,衣服都要被我剪破,不要说进门,人都给我踹出去很远。”

李师傅尴尬地站在那里,继续搓手。

这时,回家吃饭的几个同事也陆陆续续回到车间。

老实巴交的明珠说:“至于吗?不就洗一件衣服,谁洗不一样。”

贾丽说:“怎么能一样,自己穿的不就是自己洗吗?我老公和小孩穿的衣服都是他洗,有时候还给我洗。想我给他洗,没门。”

明珠听了不服气:“吴姐,你帮不帮你老公洗衣服?”

吴姐说:“洗呀,怎么不洗。男人在外干活也挺辛苦的,能心疼就多心疼一点呗。”

贾丽说:“谁干活不辛苦,自己天天累死累活的,自己妈没养到,还要帮别人养妈,你说亏不亏?”

明珠说:“婆婆也是妈!你都嫁给人家了,怎么能说是别人的妈?”

贾丽说:“我妈才不会像她那样好吃懒做,在家里什么事都不干。”

吴姐听不下去了,知道贾丽说起婆婆就没完没了,赶紧打圆场:“做事了,做事了,大家都少说几句,都怪我多嘴。”

只有贾丽还在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前面拉布的小赵,听到贾丽的话气不打一处来,停下手里活,手拿一把尺子,气哼哼地摇摇头走了进来,脸涨得通红,怒斥贾丽:“说完了没有,我妈怎么又惹着你了,平时在家里说说就算了,还整天在公司里说。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小赵一口气说完,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小赵是孝子,同事都知道。他十六岁时父亲因病去世,母亲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把兄妹三人拉扯大,吃了不少苦。前几年,母亲又生了一场大病,几乎花光家里积蓄,脚也落下了残疾,每天还要吃药,花费不少。小赵心疼母亲,不让她干家务活,专门在家带孙子,家里的活自己全包。贾丽经常在家里埋怨赚的钱不知花哪去了,小赵只好忍气吞声,处处让着贾丽。

贾丽万万没想到,一向唯唯诺诺的老公竟敢当着这么多同事的面凶自己。“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嘴里不停骂着小赵,什么难听骂什么,上前就要跟小赵动手,幸好被旁边同事拉住。

这一拉,贾丽更来劲了,顺手抓起机器上的一个缝纫线,朝着小赵的脸部扔过去,小赵赶紧歪了一下脑袋,躲过一劫,缝纫线还是砸在了他的左肩上。这时的小赵彻底恼羞成怒,不知哪来的勇气,或许是肩膀被砸疼了,不由分说扬起手中的尺子,朝着贾丽的头部打下去。

眼看尺子就要落到贾丽头上,突然,车间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老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顿时,车间里鸦雀无声。老板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到车间角落。那里,行军床还没收起,用碎布头缝制的枕头歪歪斜斜地搁在上面,旁边的桌椅上,碗筷、杯子杂乱地摆放着。老板默默地动手,将这一切收拾得整整齐齐。

随后,他把贾丽和小赵带到车间外。

“好多公司都不乐意招夫妻工,我这儿没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不过,你们可不能把生活里的矛盾情绪带到车间来。上次小李她老公,就因为在车间里老是吵架,被我辞退了。”

这话一出口,一阵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在贾丽和小赵心头。

“老板,我……”贾丽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老板脸上的神情瞬间柔和下来,露出了慈善的笑意。

“上次小李那事儿,虽说她老公离职了,可我还是帮着介绍了下家,现在人家干得挺不错!但我相信,你们俩不会像小李两口子那样,总是吵个不停。夫妻齐心,那力量可大着呢,能把事儿都干好。你们好好干,把产能提上去,年底我给你们发个大红包。”

说完,老板轻轻拍了拍小赵的肩头,做了个让他们俩回车间的手势。

老板跟着他俩回到车间,工人们心里正犯嘀咕,老板开口了。

“大家手上的活先停一停。以后中午多休息十分钟,这十分钟就留给你们把自己的内务收拾好!要是还乱糟糟的,以后就别在车间睡觉啦!”

说完,老板大步流星地扬长而去,此刻,窗外的小雨突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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