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枷锁:一个女人的沉默与出走

梧桐栖霞 短篇小说 9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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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

门被踹开的声音,像山里的惊雷炸开,让人猝不及防。

李二皮推开撞墙上又弹回的门,摸向柱子上的开关,“啪嗒”一声,灯亮了。

见到床上两人,嘴唇哆嗦,喉咙里滚动着发不出声的低吼,从门后抄起那根足有十斤重的拌煤棍,像一头暴怒的野猪。

李光明侧过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二叔,腰杆都挺不直,铁棍很重,当心闪了腰。”

说完,便无趣地穿衣服,动作很慢,好像李二皮根本不存在。

李二皮只能干瞪着,不敢出手。

他从枕头下,摸出金丝眼镜,对着镜片哈了哈气,转头看着徐小芬,似笑非笑说:“你看这眼镜,骨架塌了,撑不起场面了,该重新配一副了。”

从衣兜里掏出一千块钱,扔在李二皮身上,钱在空中散开,落下。像门口核桃树叶枯落时,打旋。

“这是李想的书学费。”

他将肥胖的身子挺直,从李二皮身旁走过。

“你要是敢动手,我敬你是条汉子。”

头也不回,走出那扇被踹出裂缝的门。屋内很静,只有李二皮喉咙滚动,呼吸粗重,如拉动的风箱“呼哧,呼哧。”

徐小芬看着他,眼神一暗,光芒又淡了几分。

“怎么,你不愿意了?”

声音平淡,却充满讽刺,没有一丝温度。

徐小芬从床上坐起。

“你忘了当时,你手心里的汗了吗?它至今还粘在我手心里。”

李二皮想起那天,雨很小。他在门后,用铁棍搅拌着煤灰。

“小芬,”他声音很低,心跳很快,不敢看徐小芬。

“李光明说了,女儿是读书的料,为了她将来能走出大山,学费他愿意先垫上。”

顿了顿手里的拌煤棍。

“就……就一次,他说,只要一次。”

他没有发誓,没有哭,只是将手中的拌煤棍,搅得更狠了。煤灰和着水,落在他脸上,像浓浓的墨汁化开,手一擦便看不见原来的脸了。

徐小芬站在他身后,没说话。转身进了屋,再出来时,身上的衣服换了,干净合身。

她跟在李二皮身后,像个木偶,想挣扎,却被一条线死死拽住。

来到李光明办公室门口,他狠下心推了她一把,转身疯狂地往家里跑,雨很大……

他以为只要一次,为了李想,他可以忍。可他忘了,人心从不会轻易满足。收回思绪,死死咬住嘴唇,血丝从嘴角滑落,也浑不自知。

徐小芬坐在床边,开始穿衣服,一件,一件,穿得很慢。手一顿,抬头问:

“你能给李想什么,是几个月不回家的陪伴,还是年底也结不清的卖命钱?”

“我……”

李二皮语塞。想起自己常年在外,钱没挣到,也没陪伴女儿成长。不由脸色羞愧,垂着头,不敢再看徐小芬。

他想起李光明,猛地抬头,盯着徐小芬,嘴唇蠕动,眼神期待。

“李想到底是……谁的种?”

徐小芬看着李二皮,看得很认真,眼里的光,彻底暗淡,再没有一丝光明。

“我说是你的,你信吗?”

徐小芬穿上发白,到处是补丁的外衣,扣完最后一个纽扣,似是将她这一生也扣进了旧衣服里。

“我信吗?”

李二皮闭眼自语,双腿一软,瘫在地上,像被抽掉脊骨一样。

徐小芬没看他。走到那面缺角的梳妆镜前,坐下。

镜中人,胸脯依然丰满,腰身也还在。只是眼睛,像两口枯井,映不出一点光。

她抬起手,用指尖,慢慢描摹着镜子里自己的轮廓。从额头,到鼻尖,到嘴唇,到下巴。

然后,她拿起梳子,开始梳头。一下,一下,梳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把什么缠住的东西硬生生扯开。

梳了很久。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叫。

周末,李想回来了。

将月考第一名的奖状,举在李二皮面前,他没接,只是认真地打量着她的眉毛,轮廓。

徐小芬慌忙接过她僵在手中的奖状,开心地说:“想想真厉害,到了乡里也能拿第一。”

声音很轻,很柔。

李二皮看着徐小芬,对此刻的温柔很陌生。上一次这般温柔,还是十几年前,结婚那日。

对李二皮的异常,李想也没多想,只当是自己的成绩,让他激动得不能言语。

李想钻进徐小芬怀里,满脸依恋。激动地讲述着她的所见所闻,外面的世界是多么精彩。

徐小芬听得痴了,那也是她求而不得的梦想啊。眼里的混浊忽有一丝光芒闪过,倏又消失不见。

徐小芬走了,在一个平淡的午后,她将家里打扫得一丝不苟,洗好的床单还晾在门口。李二皮酒醒后再没见过她。床上叠放着一套整齐的衣服,压着一张纸,歪歪扭扭写着:

“遇见你,是命。

有李想,是运。

我曾以为你是山,后来才知,你是推我下深渊的人。

我们另一个没来得及见天的孩子,替我死了。

李想是你的种,她必须走出大山。

我们两清。”

这是徐小芬写过,最多字的一回。纸上还残留着,泪水一片,一片晕染的痕迹。

李二皮怔在原地,看着折叠整齐的,那套喜服。他恍惚看到,结婚那日,司仪高喊,一拜天地……

门口那棵老核桃树,经不住冬雪压迫,拦腰折断。

春天,断口出长出了几颗嫩芽。有的被虫啃食,开始枯萎,有的还在坚强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