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总的办公桌抽屉里，藏着一个秘密。秘书阿华是这么说的。
昨天，阿华加班到晚上七点。按照工厂制度，他可以申请十元的误餐补助。申请还没填完，王总在办公室门口探了个头。瞥见申请单上的金额，眉头微皱，却又故作亲和地摆了摆手。“写啥申请呀，麻烦！来，上我家，我让保姆给你下面条！”接着，不由分说，拉着阿华来到工厂旁边的小楼房。保姆机灵，不用吩咐，立马到厨房。三分钟后，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这碗面条，让阿华终身难忘。不是难吃，而是除了上面三两根空心菜，下面就是一小把面条，连葱花都没有，更别说油星了！搅拌着清汤寡水的面条，想想十元钱至少可以有一荤一素，阿华心里很不是滋味。可又不敢表现出一丝不满，还是硬着头皮一小口一小口吞咽，最终连汤带面吃了个干净。王总一见，还不忘夸奖：“你看，咱家保姆做的，不比食堂差吧？”阿华心里笑笑，默默放下碗离开。
次日中午偶遇小保姆，阿华向她道谢。保姆笑着一摆手，很神秘地说：“昨天你刚走，王总就掏出一个小本本，记上‘省误餐费十元’！对了，那个本本上密密麻麻，记着各种加号和减号呢！”阿华心里苦笑，这账，算得可真够清楚的！
后来，听到老员工们私下议论，王总早年创业不易，吃了很多苦，所以对钱格外看重。哪怕现在工厂盈利了，也改不了精打细算的传统，只是这份精打细算，渐渐变成了“吝啬”。
当周五，王总的妹妹来到工厂，给大家带来了小礼物。给到办公室几个老员工的，是一小瓶精致的香水。一边分发一边说：“我出差带的，不值钱，大家试用一下！”当然，给保姆也带了，是酒店里的一次性洗发水、沐浴露。一边递一边随意地说：“酒店送的，我用不上，送给你用！”保姆乐呵呵地买菜做饭，逢人就夸：“王总妹妹真厚道，每次都给我带小礼物。上面还有英文名呢，肯定不便宜。”办公室的员工相视一笑，什么也没说。
空闲的时候，保姆也会带着王总的宝贝女儿来办公室逗逗金鱼。她说：“王总有本账，算的是钱。我也有本账，算的是日子。你看，我初中毕业就来做事，一个月一千五，管吃管住，还不用花家里的钱。我同学读三年书，每年学费一万，还要花生活费。三年下来，我能多赚好几万呢！再说，王总虽然省，但从不拖欠我的工资，王总妹妹还老是给我带小礼物呢！”保姆说着，脸上是十八九岁的人才有的满足。一边说，一边把囡囡吃剩的零食袋子抚平、折好，塞进口袋。“留着当废品卖，还能多挣几毛钱！”众人唏嘘，别过头各做各的事情。
马上就到了给美国客户展示新产品的时候了，研发部门再三检查，把样品交给了阿华。样品必须提前调试，电池是刚需。阿华拿着申请单，心里开始犯怵，上次领用电池，王总拖了三天，最后还是他自费买了两节电池应急。果不出所料，申请单递交给王总，王总嘴角挂着敷衍的笑，随手放到了一边，眼神飘向窗外，避开阿华焦灼的目光。阿华心里暗道，完了，这下又会一拖再拖，然后又假装忘了。想起每次都是这样舔着脸，到客户那里蹭电池试用，还得忍受客户那带刺的眼神，阿华心里一阵恶寒。
他不知道的是，从客户那里回来后，王总的小本本上又添上了一笔：节约电池费用二十元！
那一次，从客户那里回到工厂时，已经很晚了。众人的肚子咕咕直抗议。王总难得大气地大手一挥：“咱们去吃大排档！”夜风吹过，挂在棚子上的灯泡晃了又晃。十多人浩浩荡荡，坐了一满桌。一阵风卷残云，桌上的盘子，只剩下汤汤水水。隔壁桌有人划拳，猛地爆出一阵笑，和这边的静悄悄形成了极大反差。看着众人意犹未尽的脸，老板娘说：“要不，再来一份扬州炒饭？”
王总停顿了三秒，还是点了点头。服务员问：“请问是要大份还是小份？”王总不假思索秒答：“小份！”老板娘说：“这么多人呢，要不还是大份吧？”王总喉结动了动，艰难地点了点头。最后走的时候，王总盯着盘子里还剩下的一大半盘炒饭，嘴唇抿了又抿。嘟囔了一句：“叫你不要点大份你非要点大份，你看，没吃完？”他说这话时没看任何人，就盯着那盘饭。众人听出了谐音梗，捂着嘴笑个不停。王总的小本本上，又多了一笔：浪费半份扬州炒饭，损失十元。
王总想一想，又在上面添上一笔：某月某日，老张女儿结婚，随礼200元（旁批：市价300元，但我上月请他吃饭约100元，两清）。
王总算帐的思想从未停歇，算帐的本子不断增厚，小本子边角都磨出了毛边。
这天，车间一名员工突然被机器伤到了手指，当场血流不止。受伤员工小李是车间的老员工，老家靠海，家里亲戚多有跑运输的。王总摸着自己的荷包，站了足足一分钟。最后他掏出一千元，塞给小李时，手有点抖。小李的手也抖，血滴在王总鞋上，王总没察觉，转身走了。
后来，听说日本核废水泄露的消息，食盐一下就变成了稀罕物。他让人清理仓库，发现只剩几包盐。王总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将亲戚当场开除！气归气，当下最着急的，还是买盐!王总的办公桌下，一堆烟蒂，心情比夜晚还要暗。
傍晚，王总接到门卫电话，说有人找。他飞奔下楼，远远看到小李，站在三轮车前一脸笑意地望着他。走近一看，居然是满满一车盐！小李拉住王总的手说：“我知道厂里缺盐，我舅舅囤的，不要钱，先给厂里用。”王总的嘴动了又动，却什么也没说。
回到家，王总下意识摸摸裤兜，掏出那本小册子。
上面记着餐费、电池、剩饭、捐款……他拿起笔，悬在空中，却一个字也写不出。一滴墨滴在纸上，慢慢晕开，就像落下的眼泪。
他把那页纸撕个粉碎，走到窗边，碎纸轻轻飘起来，晃了晃，又落了下去。
美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