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谷山下的暗夜火球

寸心知 短篇小说 23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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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源学校坐落在陵谷山下,是整个洛洞的中心,却远离村落,孤独而寂静。山上植物茂盛,动物活跃,包括各种各样的昆虫。山坡里有一个很大的乱葬坑,增添了不少恐怖气氛。

我在这里担任民办老师,兼任校长。

这天,赤日炎炎,热浪灼人。刚到学校,三十多岁的公办老师陈茹就把我拉进她房间,关上门,凑近我轻声耳语道:“李老师啊,学校里太吓人了,我不敢住了!”我吃了一惊,赶忙问:“你说什么?怎么回事啊?”陈老师吞吞吐吐地说:“有……有……鬼!”我大吃一惊,示意她小声些,慢慢说。她脸上写满了害怕,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下定决心把详情和盘托出:

“李老师,我来之前早听人说这学校有问题,但是我不信。我心想无非就是附近没人,晚上寂静罢了,这也好啊,更有利于我集中精力备课、批改作业嘛,所以就毫不迟疑地来了。你知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带着才几岁的小女儿,胆子本来就小,但来了后没想到这么可怕!上面一直强调老师住校,要以校为家,公办老师没的说,理所应当。民办老师可不住校,要回家帮家务,我也理解。你想想,放学后,这么大个学校就剩下我们娘俩守着,连狗叫猫叫都听不到,静得太瘆人了!”哦,原来是这样,不就是太安静了吗?我说:“这个好办,你到邻近屋场找个大嫂晚上做个伴嘛。”陈老师摇摇头,继续说下去:

“不是那么回事。一放学,我们就关门落锁,不敢出门。一到深夜,有时大风刮过门洞、窗户,发出“呜呜呜呜”的凄厉响声,我的心便一阵紧似一阵。那晚,我正专心致志备课,突然感觉有人用手指在捅窗户纸,“啵”的一声,就是一个洞,吓了我一跳。接着,“啵”的一声,又是一个洞。我不敢出门查看,硬着头皮继续备课,眼睛的余光却瞟向窗户。不一会,轻轻的一声响,窗户纸又多了一个洞。这是怎么回事啊?这不是闹鬼吗?!我害怕,赶紧熄灯上床,紧紧抱住女儿躲在被窝里。好在之后再没听到戳窗户纸的声音了,我也昏昏沉沉慢慢睡着了。天亮起床看了看,天呀!我的窗户纸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洞。不信你看吧。”

我仔细一看,真的,陈老师的窗户纸已经破败不堪,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洞,很像有人恶作剧手指戳的。我搔着头发,不明所以。

陈老师继续诉说:“李老师,这个情况已经好久了,我不敢说出去,怕文教办吴主任批评我迷信,找借口,不安心山区工作,我就坚持忍着。现在,我实在受不了了,每晚都提心吊胆的,无法安眠,真的影响工作了。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我一边听,一边想,却束手无策。报告吴主任说学校有鬼?鬼才信呢!肯定要被领导从头到脚狠批一通加上嘲笑一番。学校也不能要陈老师搬到社员家去住吧,何况哪个社员家会准备好客房给人长期打住呢?我无能为力,只好劝陈老师再坚持一下。陈老师无可奈何苦笑着答应了,但明确表示下学期一定要调走。

好在此时县师范的毕业生要实习,安排给学校两个男孩子。陈老师不再孤独了。两个男孩子胆子大些,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嘛。他们住一间房,和睦相处,把实习任务完成得相当好,也没有提到过让陈老师忧心忡忡的问题。我放心了。

有一天,县师范给毕业生带队的刘老师来了,他的任务是了解学生的实习表现。不用说,我把他们怎么对老师有礼貌、虚心请教;对学生有爱心、诲人不倦;对教学勤于钻研、认真负责的情况给刘老师一一介绍了,刘老师很满意。两个男孩子也高兴。

第二天,刘老师要回县城了。临走,他支开两个学生,把我请到他们的宿舍,关上门,说有要紧事跟我说。我很疑惑:是实习生对我们带教不满意?还是学生顽皮不听话?刘老师说都不是,他要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李老师,谢谢你们对师范毕业生实习的关照!他们两个男孩住一个房间,很习惯。对实习,他们也没有任何意见,很满意。他们只是对我说学校‘环境不好’,想早点结束实习。我追问到底是什么问题,他们才嗫嗫嚅嚅地说,学校晚上有鬼火,很吓人。我没理睬,还批评了他们。没想到昨晚我跟他们挤睡一床,刚要睡着,一个男孩用脚推了推我,小声说:‘老师,又来了!’我朝帐顶上看去,哦,一个圆形的火球就悬在上面,正缓缓地往对面移动,蓝幽幽的。大约滑过去三四米,就突然不见了。过了一会,火球又出现了,再滑过来,又消失了。我也被惊呆了,吓出一身冷汗,再也睡不着了。这可是我们三个人同时看到的,不会有假。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好强迫他们继续实习,毕竟他们都还是十八九岁的孩子呢。要不,请学校给他们好好写个实习鉴定,让他们早点结束实习,你看行吧?”

听了刘老师这一番话,我竟一时语塞,无法敷衍,只好点头同意。因为同样的情形我也见到过,确信无疑。我曾在学校里自己的办公室兼宿舍住过一晚,目睹了那个火球出现、移动到消失的全过程,吓得大汗淋漓,衣服都湿透了。为了稳定军心,我讳莫如深,从没对人说。但从此我也再没在那房间住过。联想起学校的前世今生,我不禁毛骨悚然:

我们学校原来是一座远近闻名的庙宇改建的,一度香火旺盛,信众如云。大革命时期,白军进剿“匪区”,为了杀鸡儆猴,曾在庙里当众一次屠杀了二十多位革命者,现场尸横遍地,血流成河,跟屠宰场毫无二致。敌人还惨绝人寰地把两名被俘红军战士的手脚用铁钉钉在庙墙上,叫“四爪攀缯”,活活折磨致死。红军战士的惨叫声一连持续了几个晚上,从大到小以至于无,令人心悸,惨不忍闻。庙里那股浓浓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久久不散。那些死者都被草草掩埋在庙后山坡的乱葬坑里。后来人们要经过这里外出时,怕撞“阴煞”而倒霉出事,往往绕道而行。

常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陈老师和实习生说的,我都目睹过,但不知缘由。陈老师的窗户纸被“手指”戳破是不是山里趋光的虫子“飞蛾扑火”的杰作呢?而实习生谈之色变的鬼火,应该是磷火吧。想想这庙里杀过多少人、后山埋葬了多少尸骨和冤魂就迎刃而解了。但两个实习生这简简单单的“环境不好”四字评语,暗藏深意,想来就免不了心惊肉跳,令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