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接到任务的时候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快要下班了,我正在暗自侥幸终于等来一个放松的周末,黄科长带着几分紧张和神秘,把我叫到办公室。
我赶紧收拾一下东西,来到局大楼一层平台上,看到老局长身边已经围了不少人,只看见他黝黑消瘦的面颊上阴云密布,两只手在不停地用力比划着,郑重交代几句之后,队伍开始出发了,我紧跟着钻进停在大楼下的一辆银灰色的丰田轿车。
我们七八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随着车身不时摇晃,身体不时碰在一起,大家都严肃地沉默着,对即将到来的任务充满紧张和好奇。靠在我身边的还有一位30出头的年轻女人,长长的黑发遮住半边苍白的面孔,脸上写满忧郁,不时发出轻轻的叹息,那一阵浓烈的香水使我有时感到窒息,我猜想一定是那位被绑架的孩子的母亲。
任务紧急,说走就走,入警一年多,我已经经历过几次这样的情况,我在心里回想着黄科长介绍的案件大致情况:
河埠镇一位10岁的男孩因为父母债务纠纷被人绑架,孩子父亲是一位房地产开发商,绑架者也是一位女的,是开发商的远房亲戚,在江北市开出租车,下午4点钟左右,用出租车把孩子从学校接走,孩子的母亲接到电话:3天之内,准备50万,打到指定的银行账号,否则准备收尸!
大案通天,孩子现在生死未卜,我悄悄望了望身边这位女人,似乎体会到她此时的心情,不禁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重起来了。
汽车在原野上奔驰,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天空渐渐暗淡下来,高速公路像一条闪亮的玉带铺向远方,四周是无边的黑暗,远方有轰隆隆的火车驶过,我们在穿过几条隧道后,前面是一片灯火,目的地快要到了。
二
这一夜,我们就蜷缩在车厢里,眼睛都死死盯着对面不远住宅楼的一扇窗户,但它始终一片漆黑,凌晨时候,黑暗像一张巨大的翅膀更加有力度压在天地之间,大楼里连原来零星的灯光也熄灭了,一切物体都变得隐晦、暧昧、混沌、影影状状。
这黑暗,是有质感的,它不是单纯的黑,而是从四面八方裹挟过来,带着微凉湿意的存在,它不像深夜那样笼罩,反倒像某种浓稠的液体,充盈在天地间的每一寸缝隙里。目光投出去,没有反射,没有回应,便很快被这粘稠悄然吞噬,没有一丝涟漪,我们自己感觉都被这黑暗融化了。
车厢里开始发出一阵阵打呼噜的声音,我头脑昏昏沉沉,上下眼皮不时粘在一起,又艰难分开,在混沌的潜意识中,感觉有人摸到车子边,我一个激灵清醒起来,警惕地四下张望,一阵轻轻的说话声传导我的耳膜,我费了很大努力才弄明白,原来当地派出所的同志悄悄过来告诉我们,这家人一夜未归,很可能躲到离市区二十公里左右的郊区亲戚家去了,孩子也可能在那里。
几个头头悄声一番嘀咕,认为马上天亮了,去人多了,目标太大,很可能走漏风声,打草惊蛇,决定先派一个人和孩子的母亲一道先去打探一下,摸清孩子是否在那里,一切以安全解救人质为重点。
派谁去呢?黑暗中,我感觉带队朱大队长的目光嗞嗞在每个人影上扫视,大家都沉默着,尽管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都感觉到对方急促的呼吸声,最后我觉得到他的目光像针一样残忍地刺到我身上,一句令我更加紧张的话传来:就叫周大学去,就讲是律师,来帮助调解的。
我明白了我的形象让朱大队长产生了联想:刚从校门出来参加工作不久,戴着一副度数不低的眼镜,随手着拎一只皮包,讲是个律师很过得去,但我对朱大队长这个馊主意很不乐意,但又没有勇气推辞,说实话,我心里没有一点底气,我还没有单独执行过任务,在这个陌生的远方,一旦脱离大家,我立即感觉孤立无援的紧张,而且我早就听说过北方人很野,很多暴力性袭警案件都发生在那里。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大家却对这个提议表示出极大的兴趣,几乎异口同声地赞同,硬把我逼到在那遥远的异乡,去往冒充律师、前途莫测的险途,我实在没有退却的余地了。
皖北郊区的大地在鸡犬声中慢慢苏醒,清晨,太阳光把绿油油的白菜叶上滚动的露珠映得晶莹剔透,勤劳的菜农的身影在田地间出没,我们租的是那种暗绿色铁皮的三个轮子的爬爬车,突突地在乡间土路上爬行,一股黑烟在我们身后飘散,我和那位孩子的母亲并排坐在后面的车厢里,我们都沉默着,阵陈微风把前面的布帘掀开,早晨清新空气里掺杂着粪便的味道向我们扑面而来,把我一夜未眠的疲倦吹得无隐无踪了,这种出行倒使我想起一部电视剧里的地下党接头的情景,只是镜头里是敌人占领的繁华都市,而这里是土路蜿蜒的乡村。
爬爬车在一个村口停下,一群孩子在嬉闹,有两位村妪好奇地望着我们,年轻的母亲非常焦急地向老妪打听一户居民的住处。
咚咚咚,在几声敲门声之后,黑色大铁门里面传出一声凶狠的声音:哪一个啊,干什么?
几乎同时,门开了一道缝,一个中年男人黝黑的面孔出现了,脸上布满络腮胡子,通红的眼睛布满血丝,我头脑中第一反应是《水浒传》中李逵。
大表叔,是我啊,我是小兰子啊,不认识了啊?
啊,你这么找到这里?中年男子一边说着,一边伸出脑袋,四下警惕地张望,见没有什么可疑人员,把目光死死盯在我身上,大声质问:你是哪一个?
我头皮一阵阵发麻,感觉他像鹰一样的目光似乎穿透我的五脏六腑,使我脊背阵阵发凉。
这个叫小兰子的年轻女子紧张地望着我,一时竟说不出话,一种神圣的使命感从我心中升起,反倒使我渐渐镇定下来,随口答道:
我是律师,来帮助你们调解的,事情需要解决啊,总不能把事情搞大收不了汤啊!
对,对,他是律师,是我请来的,我请来的。小兰子连连附和着。
中年男子严肃的表情地把我上下打量一番,感觉我不像那种五大三粗的警察,至少对他们不会构成什么威胁,伸出脖子再一次四下张望,确定没有可疑情况后,终于打开了一扇铁门。
我暗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三
院子很大而空旷,水泥地上,满是凌乱不堪的蔬菜和玉米棒,后面是一排平房,没有粉刷,红砖裸露在外,显得有些寒酸。一位老妪尖刻的骂声敲击着我的耳膜,我一句听不懂,但看到她被愤怒扭曲的黝黑面孔,时刻担心她手中的扫帚向我挥来。在她的尖叫声中,几只鸡也变得狂躁不安,在院子里嘎嘎叫着飞奔起来,一只黄狗不知从哪里窜出,也不甘落后,对我们凶狠地叫着,随时有可能向来人发起进攻。
院子里又多了几个人,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年轻人,都对小兰子怒目相向,口中骂骂咧咧,小兰子低头一直道歉,连连答应尽快想办法凑钱还债,说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哀求道:
叔叔婶婶们啊,你们把孩子还给我,我马上回去搞钱啊。
不行,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那位络腮胡子的中年男子,不知啥时手中多了一根钢叉,恶狠狠地说到,还做了一个捅人的姿势,只见他一只膝盖往下一蹲,双手紧握钢叉,弯起腰,将钢叉使劲向前捅去,鸡们被再一次惊吓四散,有一只竟飞向矮棚子屋顶上,嘎嘎地尖叫着。
今天你带律师来了,要是带公安,我叫他站着进来,躺着出去。
说完,把钢叉望地上用力一杵,在水泥地上似乎攒出火花来。
看到他一脸横肉在极度气愤中颤抖,长胡子也不时煽动着,我相信他真不是吹牛。
就这样僵持的时候,我突然感到一阵内急,我随口问了一句,厕所在哪儿,没有人回答我,大家都沉浸在窒息的气氛中,那个叫小兰子的女子还在地上跪着,发出嘤嘤的哭声,也没有人管她,我四处张望一下,朝院子里面的阴暗旮旯跑去,准备就地解决一下。
我在一堆玉米棒子边解决了,感觉有些轻松,正准备回院子,看到前面巷子的转弯处,还有两间小屋,好奇心驱使我轻轻靠近窗户一看,在昏黄的光线下,一个小男孩蜷缩在床上,嘴上被塞着什么,我吓得赶忙走开,在到院子的转角处站了一会,我使劲抹了抹几下胸口,安定一下情绪,然后,才鼓起勇气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总算安静了一些,大家可能都感到倦烦了,那位刚才还骂骂咧咧的老妪还拉起小兰子坐到凳子上,我此时真不知道怎么办,也不敢想象事情的结局,我甚至连悄悄溜走的想法都有,但这种想法一冒出来,我就为自己感到耻辱,大家还在等着我的消息。
我突然灵机一动,大声说道:这样僵着也不是事,事情总要解决,我来搞个委托书,叫小兰子签个字,我代表她回去叫她家人凑钱,钱一凑到马上送来,你们把小兰子看好,怎么样?
院子里一阵沉默,大家对我这个提议都没有表态。
好,就按照律师讲的干,这样一直下去也不是办法。大胡子看来也是个爽快的人,他一锤定音,其他也人随声附和着。
接下来,就是我的事了,我迅速从包里拿出纸笔,几行字很快就完成了,然后抓住小兰子的手在纸上画了几下,随后点头哈腰向院子里人告别,在走出院子一刹那,我感觉从鬼门关逛了一回,生怕他们突然反悔,我在田野上拼命狂奔,大口喘气使我再也跑不动了,在确信后面没有人追来,才瘫坐在地上,一阵微风吹来,我汗水湿透的衬衫贴在我后背,感觉有些难受,我贪婪地呼吸一下田野的空气,竟感觉无比的芳香了。
我为了自己终于逃脱那个恐怖的院子而高兴不已,从此对一个叫急中生智的成语有了深刻切身的体会。
傍晚时分,几名警察从天而降,解救了母子,还抓获了几个犯罪嫌疑人,面包车塞得满满的,在一大群村民惊诧的目光和议论中,消失在原野上。
四
这次冒充律师成功破案的经历,成为我从警生涯中一件难忘的故事,我因此获得单位嘉奖,但我每次想起它都后怕不已,想想当时如果有细心的人叫我拿出律师证核实,一定当场露馅,后果不堪设想。但这次单独执行任务,也锻炼了我的胆识和机智,它使我明白,作为一名人民警察,身肩着除暴安民的神圣使命,在任何时候是没有理由退缩的,即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谁叫你是一名人民警察呢?后来三十多年的从警生涯,我经历过更多更艰巨的任务的考验,血与火的从警生涯,往往把勇气和胆识融进骨子里,在关键时刻,逼着你把个人安危都置之度外。
自此之后,单位有些同事有不时私下开玩笑喊我“大律师”倒使我心里感觉美滋滋的,我大学的时候,学的是法律专业,一个年级正好100人,毕业后除了分到政府部门、国企央企,大都在做律师,而当警察只有极少数。有时,看到一些做律师的同学,在法庭上唇枪舌剑、尽情抒发的情景,很是羡慕不已,一刹那间,有了想辞职做律师的梦想。但这梦想是飘渺的,时隐时现,我对当一位人民警察还是感到自豪,有骨子里的不舍,有时候,当我借到一些考试书籍,准备备战司法考试的时候,立即被无止境的案件办理、不时出现的新的工作任务冲淡,那偶尔冒出来的律师梦像天边的云彩一样渐行渐远,遥不可及了。
世事无常,白云苍狗,命运有时就这样神奇,有些事一旦出现,就神奇地和你人生纠葛在一起,无法割舍,那曾经假冒律师的经历,终于点燃了我想当一名真正律师的梦想,它形成的强大的动力,把我四次推上号称“中华第一考”的法律职业资格考试考场,首先获得C证,然后又获得A证,完成了实现律师梦想的第一步。后来,我成为了单位一名公职律师,有机会参加各种律师培训活动,也代表过单位出庭应诉,我离一名真正的律师似乎越来越近了。
如今,我已经成为一名真正的执业律师,从抓罪犯的人民警察到为罪犯辩护的律师,其实都是为了伸张正义,为祖国法治建设出力,有一位大律师说过这样一句话:人生没有太晚的开始,真正晚的是你从未开始。这句话成了我的座右铭,回想我从假冒律师到即将成为一名真正的律师,或许那一次独特难忘的经历,还是我律师梦想的起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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