孺人是什么意思：从诗经到明清的称谓流变

在阅读古典诗词或明清小说时，我们常会遇见“孺人”一词。它究竟是怎样的身份？为何在《诗经》中它是贵族女子的称呼，到了明清却成了七品官员母亲的封号？这背后，是一段跨越千年的礼制与语言流变史。

一、《诗经》里的“孺人”：贵族的新娘

“孺人”最早见于《诗经·小雅·甫田》，毛传和郑笺均未作解释。根据《尔雅·释亲》：“孺，幼也。”孺人本指年幼之人，后引申为对贵族妻妾的尊称。在《诗经·大雅·绵》中，古公亶父之妃太姜被称为“姜女”，后世注疏家称其为“孺人”。因此，“孺人”最早出现在《诗经》中，是对贵族女性的一种称呼，带有年轻、柔顺之意。

到了战国，屈原《楚辞·九叹》中未出现“孺人”。但汉代以后，“孺人”逐渐成为官员妻妾的封号。

二、唐代：孺人成为命妇封号

唐代是命妇制度完备的时期。《旧唐书·职官志》载外命妇之制，其中并未出现“孺人”作为封号。但据《新唐书·百官志》，唐代外命妇中有“孺人”一级，为六品官母、妻的封号。唐代墓志中常见“孺人”指称士人之妻，如《唐故朝议郎行监察御史周君墓志铭》有“夫人陇西李氏，封孺人”之语。可见唐代“孺人”已用于封赠六品以下官员的妻子。

三、宋元明清：孺人的礼制化与泛化

宋代将“孺人”正式列为命妇封号，且明确为六品。元丰改制后，徽宗政和年间重定命妇等级，孺人仍为六品。元代沿袭宋制。明代则有所调整，《明史·职官志》载外命妇之号九，其中七品曰孺人。清代基本沿袭明制，孺人为七品命妇封号。此外，清代还有“孺人”作为宗室女封号的情况：宗室女下嫁六品以下官员，可封孺人。

在民间，明清小说中“孺人”常作为对一般士人妻子的尊称，不限于七品。如《红楼梦》中林黛玉之母贾敏被称为“孺人”，但贾敏是侯门小姐，嫁与探花林如海，林如海官至巡盐御史，应是三品以上，但书中仍称“孺人”，可见民间用法较为宽泛。又如《金瓶梅》中，西门庆之妻吴月娘被称为“孺人”，西门庆不过是个财主，无官职，但小说中仍用此称，说明“孺人”已泛化为对已婚妇女的尊称，类似“太太”“夫人”。但严格来说，明清礼制规定只有七品官母、妻才能称“孺人”，民间僭用屡见不鲜，官方也默许。

四、诗词中的孺人：哀荣与日常

在古典诗词中，“孺人”常出现于悼亡、赠内或墓志铭中。明代归有光《先妣事略》中称母亲为“孺人”，因其父仅为诸生，母亲受封为孺人。归有光写道：“先妣周孺人，弘治元年二月十一日生。年十六来归。逾年，生女淑静。淑静者，大姊也。期而生有光。又期而生女、子，殇一人，期而不育者一人。又逾年，生有尚，妊十二月。逾年，生淑顺。一岁，又生有功。有功之生也，孺人比乳他子加健。然数颦蹙顾诸婢曰：‘吾为多子苦。’老妪以杯水盛二螺进，曰：‘饮此，后妊不数矣。’孺人举之尽，喑不能言。正德八年五月二十三日，孺人卒。诸儿见家人泣，则随之泣。然犹以为母寝也，伤哉！于是家人延画工画，出二子，命之曰：鼻以上画有光，鼻以下画大姊。以二子肖母也。……”这段文字情真意切，“孺人”一词既是对母亲的尊称，也透露出归有光对母亲早逝的无限哀思。

清代诗人袁枚《祭妹文》中未出现“孺人”，但袁枚在《随园诗话》中曾称女弟子为“孺人”，可见清代文人已普遍将“孺人”作为对女性的一般尊称。

五、结论

“孺人”一词，从《诗经》中年轻的贵族女性，到唐代命妇封号，再到明清七品官母妻的专称，其内涵经历了从泛指到专指、从贵族到官僚阶层的演变。在民间，它又泛化为对已婚女性的尊称，甚至用于未出阁的女子。理解“孺人”的流变，有助于我们阅读古典文献时准确把握人物身份，也能从中窥见中国古代礼制与性别文化的变迁。下次在诗词或墓志中读到“孺人”，不妨想想她背后的时代与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