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作为一部经济学著作广为人知,然而掩映在经济学语境中的哲学话语的原生态却一直处于遮蔽状态。在马克思经济学发展中,《手稿》可以说是《资本论》的草稿,但在马克思哲学逻辑的发展进程中,《手稿》的确是一个哲学理论顶峰。《手稿》中包含着丰富的哲学思想:历史唯物主义、历史辩证法、从抽象上升到具体的方法等,而所有这些哲学话语都栖身于经济学语境之中。
凡阅读过马克思著作的人都会发现,经济学、哲学、历史学的有机结合是马克思理论的一大特色。尤其是经济学和哲学的结合,几乎贯穿了马克思经济学研究的整个脉络。在这一结合中,马克思的经济哲学思想也跃然纸上。而唯一能够反映马克思主义全貌的著作——《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以下简称《手稿》)作为青年马克思和成熟马克思之间的无可争议的中介,也无可置疑地包含着丰富的哲学思想,然而掩映在经济学语境中的哲学话语的原生态却一直处于遮蔽状态。本文通过对《手稿》经济学语境中哲学话语的解读,力求展露马克思更深层的哲学思想,并挖掘这一思想的现实意义。
一、《手稿》的哲学逻辑定位
《手稿》自1939年公开发表后,在西方学界引起很大轰动。部分学者认为,《手稿》是马克思创作的“顶峰”,它的发表向人们展示了一个“不为人知的马克思”,学人的论述对《手稿》在世界范围内所产生的深度影响起着不可估量的作用。但这里有夸大《手稿》地位之嫌。正确的观点应该是:在马克思经济学发展中,《手稿》可以说是《资本论》的草稿,但在马克思哲学逻辑的发展进程中,《手稿》的确是一个哲学理论顶峰。
我们认为,《手稿》中蕴藏着“未知的马克思”经济学语境中的哲学话语。在《手稿》中,马克思的经济学与哲学达到完美的结合,其典型表现是,马克思的经济学发现同时也是他历史唯物主义建构的最重要的也是最终的理论逻辑完成。
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一书中,马克思第一次系统而具体地阐发了其哲学理论的新世界观,即历史唯物主义。它是马克思对经济学研究进行哲学思考的结果,为其后《手稿》的研究奠定了世界观基础。在《哲学的贫困》一书中,马克思刚刚开始将他在经济学研究成果中新创立的历史唯物主义运用于经济学本身的科学建构。当然,“这还是一种初步的并不完满的理论结合”。真正将历史唯物主义与经济学完美结合并将历史唯物主义的理论逻辑最终完成的是马克思的《手稿》一书。应该说,《手稿》第一次通过经济学深入到现代社会生活的复杂层面,特别是涉及资产阶级社会经济运作中社会本质的颠倒性物化时,历史唯物主义的哲学抽象才第一次完全得到历史确证。
马克思深入到资本主义的具体生产过程时,越来越感觉到资本主义社会的复杂性。人们所看到的生产、交换、分配、消费的关系,人与自然、人与人的关系都发生了颠倒,颠倒的原因是资本主义生产过程中本来作为中介的资本现在却成了主导性因素。于是,生产服从于资本,社会的本质也被歪曲和颠倒的经济现象所遮蔽。马克思通过抽象出资本的生活关系,才第一次确认了资本主义社会中“资本”至上的真实面目。在这一研究过程中,历史唯物主义、历史辩证法、逻辑和历史相一致等哲学观点和方法被运用、发展和完善。
值得注意的是,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社会的批判和揭露最终都是通过还原历史完成的。马克思在研究社会经济现象的过程中发现了资本主义社会中颠倒和物化的各种现象后,从主体(劳动)出发,把颠倒和物化放在历史的演进中进行研究,比较了颠倒和物化与“先有”和“后有”的关系。马克思认为,对于“先有”,这种物化是一种人类的进步,而对于“后有”,则是奴役、对抗的历史形式。通过还原历史的本来面目,马克思达到了对历史真实的本质的和规律的认识。
可以说,马克思在《手稿》中进行了艰难的理论逻辑建构,马克思经济学语境中的哲学话语主要是在此形成的。哲学思想在《手稿》中起着不可或缺的作用,“不是因为经济学,而是因为哲学,正是那个‘一定的’历史哲学语境使他在一切细节上超过古典经济学”。可以说,马克思的哲学逻辑发展在《手稿》中达到了顶峰。显然《手稿》这一经济学著作在马克思整个哲学思想发展中同样占据着非常重要的位置(此后的《资本论》研究则转向了马克思的经济理论的逻辑学)。
二、《手稿》中基础经济哲学话语
哲学话语是马克思《手稿》中隐藏在经济学语境中的重要话语形式,它包含着一个“不为人知的马克思”。但至今对它的论述依然寥寥无几,因而对《手稿》中基础经济哲学话语的论述仍然非常必要。
1.历史唯物主义是建构经济学理论体系的理论基础
资产阶级经济学家在经济学研究中都无一例外地采取了历史唯心主义的观点。他们都把生产看成是抽掉了各种规定性的抽象的生产一般,把资产阶级生产关系说成是固定的、不变的、永恒的范畴,但是没有说明这些关系本身是怎样产生的,也就是说,没有说明产生这些关系的历史运动。与此相反,马克思则采取了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他认为:“摆在面前的对象,首先是物质生产。”这里的生产是社会性的个人的社会性质的生产,是在一定社会发展阶段上的生产,而不是单个的孤立的个人的生产。马克思以历史唯物主义为指导得出以下结论,即一切经济活动(包括生产活动)都是历史的和暂时的,资本主义社会中的经济事实和理论表现都是历史发展的产物,并且是发展变化的而不是永恒的。
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并没有将哲学建构与经济学批判有机地结合起来,特别是广义的历史唯物主义对社会历史本质的哲学抽象,还没有真正复归于现实历史。所以,《手稿》就成为马克思发展历史唯物主义的理论依托。马克思在批判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的过程中,对现代资本主义经济活动进行了大量的更为深入的研究,发现资本主义经济活动异质于其他社会形态的经济活动,从而建立了自己的新的政治经济学,即超越资产阶级古典经济学的物化意识,在科学批评中形成更接近社会历史本质的科学方法,也就是不断深化的历史唯物主义的哲学逻辑。
历史唯物主义的本质是什么呢?历史唯物主义就是一定的唯物主义历史的科学抽象。日本学者栗本慎一郎曾指出:“生产关系并不是表层上可见的物理性的简单组合”,我们应该从“那些看似虚幻的社会关系中把握真实的存在”。总之,马克思经济学不同于以往古典经济学的关键就在于历史唯物主义,《手稿》实现的经济学变革,是以历史唯物主义为内在驱动力实现的。
2.历史辩证法是建构经济学理论体系最重要的方法
早在批判蒲鲁东的形而上学方法时,马克思就指出:“两个相互矛盾方面的共存、斗争以及融合成一个新的范畴,就是辩证运动。谁要给自己提出消除坏的方面的问题,就是立即切断了辩证运动。”所以,辩证法在经济学研究中存在已久。但是,更加全面、彻底的辩证分析方法应该说还是在《手稿》中得以体现。
资产阶级经济学家割裂了生产与分配、交换、消费的关系,往往把分配关系当作政治经济学的研究对象。他们的观点没有从资本主义生产过程内部的真实内在关系出发,可以说是非辩证的和反历史的。马克思批判了这种观点,他从唯物史观出发,精辟地阐明了生产、分配、交换、消费的辩证关系。马克思指出:“一定的生产决定一定的消费、分配、交换和这些不同要素相互间的一定关系。当然,生产就其单方面形式来说也决定于其他要素。”此外,马克思还分析了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辩证法以及社会存在与社会意识的辩证关系等问题。很明显,马克思对整个经济过程的研究都极具辩证法色彩,这使我们能够透过资本主义纷繁复杂的经济现象,看到其背后的本质。同时我们还要看到,马克思这里的辩证法又根本不同于黑格尔的唯心主义辩证法,他的辩证法是同历史唯物主义结合在一起的,辩证法的基础就是唯物主义。
我们都知道,《手稿》的宗旨就是要通过揭露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颠倒的社会关系,以最终揭露资本主义经济剥削的秘密。在实现这一伟大创举的进程中,历史辩证法起到了极其重要的作用。卢卡奇曾作出过这样的评价,马克思用历史辩证法“戳穿这样产生出来的假象,使我们看到假象下面的本质”。马克思的历史辩证法,是其政治经济学区别于资产阶级古典经济学的重要标志。可以说,没有历史辩证法这一有力武器,马克思同样无法达到科学的和批判的理论高度。因此,历史辩证法也成为《手稿》中分析基本经济问题的最重要的方法。
3.从抽象上升到具体的方法是建构经济学理论体系的又一大特色
马克思认为在政治经济学研究中存在着两种研究方法。一种是从具体到抽象的方法。马克思认为,这是一条“经济学在它产生时期在历史上走过的道路”。另一种是从抽象上升到具体的方法。马克思认为,这是一种从抽象的规定出发最后达到“思想具体”(或思想总体)的方法,是一种“抽象的规定在思维形成中导致具体的再现”的方法,是科学上正确的方法。
与黑格尔逻辑学不同,马克思的经济学是从讨论资本主义生产活动开始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开篇就指出,摆在人们面前的对象,首先是物质生产,关于生产,它首先是社会经济活动的起点,同时也是《手稿》逻辑学的起点。然后《手稿》才陆续分析了商品和劳动的二重性、资本一般与现实的资本等基本经济问题。从社会经济基础出发,马克思还考察了上层建筑与经济基础的相互关系和作用。很明显,马克思将物质生产当作经济活动的起点,将经济基础当作上层建筑的根基,这种认识是符合历史发展逻辑的,因而他的从抽象上升到具体的逻辑方法实现了同现实即同历史过程的相一致。
由此我们可以看到,马克思的从抽象上升到具体的方法是在综合了英国古典经济学和黑格尔逻辑学的基础上,并深刻理解了古典经济学和黑格尔辩证法的内在联系之后形成的独到观点。这种方法一方面批判地继承了英国古典经济学的思想;另一方面批判和超越了黑格尔的逻辑浪漫主义,最终走向历史主义和现实主义,因而实现了经济学理论和哲学话语的完美结合。
三、马克思经济哲学话语的当代意义
在当代经济社会生活的迅猛发展中,知性科学范围内的问题和应答方式在迅速地发生转变,并且会加速这一学科领域中实际内容和具体方式的过时。但这种变化丝毫没有消除经济哲学的必要性,相反,倒使这种必要性增加了。因此,马克思《手稿》中经济哲学话语具有当代意义。具体表现如下:
1.为我国进行社会主义改革提供强大的思想武器
马克思生产关系一定要适合生产力发展状况的观点为我国进行社会主义改革提供了理论指导。改革开放前,我国在所有制改造上没有从历史现实出发,生产力发展受到很大制约。改革开放后,我们在所有制这一问题上进行了重新认识。我们提出的调整和完善所有制结构的构想,就是结合我国现实国情,对马克思《手稿》中人类社会发展规律具体运用的结果。另外,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辩证关系理论,对于我们的政治体制改革同样有着现实的指导意义。
2.为我国重构政治经济学理论体系提供方法论指导
我国以往的政治经济学理论体系被人为分割为两大部分——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且这两部分在理论体系的建构上缺乏统一的方法论基础。这种状况产生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人们对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采取了教条式的僵化理解。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今天,我们有必要重构科学的政治经济学理论体系。而《手稿》中的从抽象上升到具体的科学方法、关于经济范畴顺序的思想、关于“分篇”的思想等等,都为我们重构完整的政治经济学理论体系提供了方法论指导。
3.为正确认识和把握经济全球化问题提供理论依据
历史唯物主义是我们研究经济全球化问题的哲学依据。历史唯物主义认为,社会发展的最终动力在于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运动。因此,当今社会出现的经济全球化的发展趋势,其根源在于资本主义社会基本矛盾的国际化。那么,经济全球化的性质如何呢?马克思认为,一定社会的生产方式决定该社会的性质。因此,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决定着经济全球化的资本主义性质。但是,马克思关于资本主义必然灭亡的设想,又为我们把握经济全球化提供了理论指导。让我们看到了资本主义一统天下的局面不会持久,它终将为未来以发达社会主义为主体的全球化所取代。
文章来源：《社会科学战线》2008年第02期
美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