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觅:失落的登闻鼓状

张觅 历史 6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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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闻鼓状是古代臣民在申诉无门时,通过敲击朝堂外的登闻鼓,径达御前的呈诉。它击响的从不是寻常诉求,而是能抵天听的最后希望,甚至象征以命相搏的诤谏。清道光时的王鼎,便走了这条诤谏路。当英吉利的坚船利炮迫抵海疆,他眼见和议将成,怀揣痛陈弊害的遗疏自经于圆明园。奏疏虽遭篡改,王鼎逝后仍因尸谏事迹而备享尊荣,这一事迹也成为近代史上浓墨一笔。

在此前三百多年的明正德初年,也有一位官吏走着相似的路,却有着不同的结局。许天锡手握弹劾权宦的登闻鼓状自缢,状纸却不见踪迹,未能上达宸聪。他不仅未达尸谏初衷,反沾染畏祸自尽的污名,在历史中湮没无闻。同样以死为谏,为何身后境遇天差地别?这份反差里,藏着历史叙述的不同立场,更照见时代大势对个体命运的深刻塑造。

清代的王鼎与明代的许天锡,可谓“同轨未同归”的两位官员。

王鼎是清史上声名赫奕的人物,官至军机大臣、东阁大学士,乃道光帝倚重之大臣。鸦片战争爆发,他力主抗英,但在穆彰阿等主和派鼓动下,议和之策渐成定局。眼见忠言难进,挚友林则徐遭贬,他本人又被谕令休沐养疴,胸中更是愤懑难平。道光二十二年(一八四二),他决意尸谏,拟就参劾穆彰阿误国的遗疏,于四月三十日午后来至圆明园军机处直庐,支开众人,怀疏自缢。但他以死明志的忠忱,竟被穆党截断:他们调换原疏,另拟《奏为自陈病危事》递呈御前,谎称王鼎系病故。道光帝虽疑心,却也无处佐证,只得搁置不究。

许天锡的姓名虽见于《明史》,却鲜为后世知晓。许天锡,字启衷,号洞江,闽县人。他是弘治六年(一四九三)进士,历吏、工二垣,官终工科都给事中。为谏官以气节著,与何天衢、倪天明皆负时望,时人有“台省三天”之谓。正德改元,他奉使安南,三年(一五〇八)竣事还朝,目睹皇帝怠政,宦官刘瑾专权,决心以尸为谏。事之经过,可由林瀚所撰墓铭大致推知:

遂于是夕,手具登闻鼓状千有余言,大概力陈时弊,痛以履霜之渐为惧。稿成,气填胸臆,以首触柱不死,遂自经于屋梁,绠绝仆地而亡,目光炯然不闭。时妻孥无从官者,惟一苍头在旁,能言其事如此……次日苍头惧罪,潜怀鼓状以遁,负君志矣。

他手握鸣冤的登闻鼓状,疏中千余言痛斥时弊;撞柱未死,复而悬梁,目眦不闭。因独居官舍,此事遂只一老奴见证。可悲者,老奴携状惧祸远遁,致使许氏心迹未明。

同为只见“尸”未见“谏”,但二人身后境遇迥然不同。

王鼎虽未竟谏志,然逝后得享尊荣。道光帝优诏悯惜,入祀贤良祠,学界更对他关注备至:但凡梳理鸦片战争史,他始终是绕不开的一节;民国时期与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围绕其死事的考辨争鸣不断;他的著述已整理刊行,更有专著对其生平交游细致钩沉。就连文娱界,民间剧台也常上演“王鼎尸谏林则徐”的故事。这份忠烈借香火、纸墨与唱腔,活在世人记忆里。

相较王鼎的身后荣光,许天锡的结局尽显寂寥。除《明史》有传外,他仅在实录的行间、闽志的边角留下过模糊的名姓,明人尚对其生平不甚了了,逮及后世,其人更湮没于历史烟尘中。至今日,既无学界考辨,更无民间追忆。同是以尸谏践行臣节,皆未得其所—一人反复追记,一人寂寂无名,背后隐现的,正是历史叙述的取向。

今日的认知分野,原是由历史书写渐次塑就的。回溯明清对二人尸谏事的叙述,便会察觉其中已呈一显一隐的相反轨迹。

王鼎之死最初的定性并非尸谏,而是病故,始于次日道光帝的谕旨。王鼎于朝堂抗辩后骤亡,遗疏又无片语论及心迹,皇帝当知晓其暴毙及遗疏俱有隐情。但道光既不认同王鼎的阻和之举,也不想昭彰尸谏说横生波澜,遂依循伪疏的“病危”说法;然念及旧情与愧疚,予以哀荣。之后冯桂芬代撰墓铭,祁寯藻为之书丹,文中亦讳提尸谏,仅书“养疴园邸,卒以不起”,既为顺承圣谕的口径,亦畏避彼时穆党的势焰。

当事者竭力遮掩,但王鼎自经的真相还是不胫而走,十几天后,远在江苏的李星沅便已在日记中揣测其“时艰蒿目,愤不欲生”的心境。再后来,尸谏事虽未得官方论定,却渐成世人共识。就连往日缄默的冯、祁二人,也在穆彰阿获罪的时过境迁后,变更了对当年情境的叙述。冯桂芬晚年自订文集,收录为王鼎所撰墓铭,于“养疴园邸,卒以不起”间特添“行愈矣”三字,绝非闲笔,而是以其本已病情见好,暗示死因之蹊跷。祁寯藻悼诗更加袒露,“直哉史鱼节,纯臣心可剖”(《张海门编修金镛以王文恪公临禊帖卷见示感慨纪之》),特以“史鱼”之典故挑明尸谏隐情。至于民间,彼时清廷已在与英议和后,大开丧权辱国的门户。《庸庵笔记》《郎潜纪闻》等晚清笔记,频频称道王鼎尸谏拒和之事,似是借这份忠义,寄托对时局的愤慨。

若说王鼎尸谏说的流传,是循着由晦至显的轨迹,那么许天锡死因的书写脉络,却是从最初的尸谏说,渐渐归于“不可考”(《列朝诗集小传》)、“莫能明”(《明史》)的各种说法。

当时旧友悼念,确认尸谏之事。林瀚所撰墓铭基于尸谏陈述,其子林庭棉事发当日即奔往哭唁,悼诗有“青琐有名留谏草”句,作为最近的见证者,他的认同更添此说的分量。又李梦阳《许子诔》载,御史张彧被刘瑾枷于西公生门,许天锡伏枷痛泣后归家自缢,“义同尸谏,信勇可悼”。杨廉诗云:“欲言难进疏,死谏只凭尸。”友人的这种观点,也是个人心绪的投射。借他者酒杯,浇己之块垒,原是文人常有的心思。正德二年(一五〇七)三月辛未,刘瑾召群臣跪于金水桥南颁示“奸党”,林瀚、李梦阳之名赫然在列。许氏死前一月,李梦阳更因草拟伏阙劾瑾的奏状事发,械系入京下狱。他们在为故友慨叹时,实将愤懑与风骨寄寓其间,让传记书写成为个人志节的隐性表达。

数年后,刘瑾败亡,朝堂对于许天锡之死,又出现了两种说法,一是勒逼致死,一是畏祸自尽。正德五年(一五一〇)林俊奏曰:“岀差之都给事中许天锡,寻事吓财,逼令自杀。”大学士王鏊《震泽纪闻》:“给事中许天锡以言事切直,自虞及祸,一夕缢死。”他们写许天锡,并非单纯记一桩死事。写他因索贿难酬被逼自杀,是以受害者照见施害者的恶行,成为敦促皇帝“大义割爱,公处刘瑾”(《急除大逆以御大乱疏》)的凭据。写他身为言官却畏祸轻生,则为影射刘瑾乱政时,那班不敢抗争的朝臣。

两说原是援事议政,非为针对许天锡而来,但皆有悖于尸谏说所塑忠烈形象,无形中也令其精神面相的刻绘渐趋消极,以致嘉靖初官方修撰实录,竟采纳“畏祸自尽”为许天锡定性:

以朝廷耳目之官,畏中官之横,宁就死以求免于祸罟,亦可伤矣。(《明武宗实录》卷三九)

初读似是惋惜,细嚼更见臧否,其中分明含着对渎职的谴责!在官方评说下,从尸谏之忠到畏祸之懦,许天锡的形象彻底翻转。

忽忽又十几年,许天锡之子许春上疏陈情,别立矫诏被害说。严嵩《都给事中许天锡谕祭修坟》记其语:“先因查盘内库,逆瑾挟恨中伤臣父,随即冒旨拏问,身死。”其意甚明,即许天锡非自戕,实因忠直奉公触怒刘瑾,遭致暗害。许氏死时“妻孥无从官者”,但其子三十年后却言之凿凿,仿佛亲历。将“自尽”重塑为“被害”,非是至亲视角对内情的还原,而是服务于眼前朴素的生存需求。许天锡死后数十年为朝廷冷遇,心迹未得昭雪,既然尸谏说未获官方采信,许春便有意回避尸谏的荣光,仅强调父亲之枉死,唯求一份迟到的认可。果如所愿,许家终获祭荫修坟的恩典。隆庆朝修纂《世宗实录》,死因也由畏祸自尽“修正”为与许春奏疏一致的“矫诏被害”。这看似官方对历史叙事的一次纠偏,实则仍是凭据缺失下的立场选择,非是寻得确证,更多是对“平反”这一政治结论的文本呼应。

从尸谏说到众说纷纭,“许天锡之死”的讨论早已不是史实真伪的廓清,而成为不同话语竞逐的场域。进入晚明清初的叙述,《西园闻见录》《名山藏》《万历野获编》《罪惟录》等各循前说,未有定论,他的忠义心迹终究湮埋在历史的模糊里。

王鼎与许天锡的尸谏说,为何在历史叙述中一显一隐?

其实,王鼎之凸显并非偶然。与英签订《南京条约》后,列强侵凌日深,无论是清廷还是民间都亟须塑造“忠君体国”的精神范式,以凝聚人心,力挽危局。王鼎身膺尊荣,竟全然奋不顾身,弃荣禄而行死谏,正合乎局势之所需。

而于许天锡的叙述中,唯亲友传其嘉声,明廷则偏向描摹乃至批评其懦弱之态。实因乱政甫定,急务在于整肃朝纲,谨防畏祸渎职致使权臣擅权的祸乱再起,是以借许天锡镜鉴众臣。何况于朝廷言,立一人为忠烈典范,向来需确凿之支撑。许氏死前拟就的鼓状本为关键证据,可一夕亡佚,便失去了为其旌表的理路。既无法顺理成章树为标杆,便索性转向更易操作的路数,将他弃置为反例—既避开无据旌表的尴尬,又合了整顿吏治的用意。

至于同失状纸的王鼎与许天锡,身后境遇何以天差地别,根源亦在于个人能否汇入时代叙事:王鼎的每桩遭际,都恰踩在历史叙事的关节点上,而许天锡却难以融入任一需要强化的政治叙事,终被历史轻放。身份上,王鼎是与国策相系的枢臣阁老,本就身处众目聚焦的漩涡中心;反观许天锡,不过权力边缘的七品都给事中,身世浮沉难与国家命脉绑定。时局上,鸦片战争作为近代中国的起点,是干系国家存亡和民族尊严的大议题,王鼎以尸谏阻和之举正呼应了抵抗外侮的政治诉求;且议和之后,列强欺凌非但未止,反而愈演愈烈,也恰恰印证了他对时局洞见的深远。但许天锡遭遇的刘瑾之乱,尽管当时祸乱滔天,终究是封建王朝内部权斗,未触及家国存续的核心。就连王鼎自尽的地点,都契合了政治取向。圆明园的军机处直庐是皇权的象征空间,自经于此,本就带有强烈的政治仪式感;而许天锡死于私宅,更像是个体面对压迫的无奈选择。

王鼎的忠烈虽少实证,却能在阐释中成为王朝命运、时代精神注脚,但许天锡失落鼓状后,便只得困于个体维度内,无法担负时代叙事的需求。这份身后境遇的迥异,从来无关两人气节的高下,而是历史书写选择性铭记的必然。

令人玩味的是,许天锡的忠臣心迹埋没在史说纷纭里,偏凭“青山对面疑无路,黄犊出林知有村”一二无关大局的闲笔,在诗话中占了一席之地。清人林昌彝偶在诗话中识其事迹,遂作“千秋遗恨许黄门”之叹。他的孤绝,倒在诗与史的缝隙间留了影—历史没给的名分,竟被几句闲诗悄悄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