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知道,你俩尽管小学中学都在同一所学校,有接触却在高中毕业之后。有时是春节,有时是暑期。她从不单独见你,要么由一位两腮红润的矮个女生陪着,要么与其他同学一起。有次过年到你家,你忙前忙后,印证了你生活能力强的传闻。她学习成绩比你强,1980年高考顺利考入医学院,你则比她低了十几分,只得到外地补习,第二年才考到与她同一座城市的综合大学中文系,学制比她的中医专业正好少一年。考入大学的那个暑假,你有天傍晚独自到她家串了一次门,扭扭捏捏地吃了一个梨,把吃剩的梨核扔在炉子里,她很难理解。
01
1982年,你俩全年无来往。
1983年上半年,国内外发生了好多有意思的事情,比如,1月16日,首例人工授精婴儿在卢光琇指导下诞生于长沙。3月23日,美国总统里根制订“星球大战计划”。4月1日,中国第一辆桑塔纳轿车在上海组装成功。4月22日,协和医院产科名医林巧稚逝世。5月9日,我国加入《南极条约》。而对她来说,这些都不要紧,重要的是五月初她参加了一次你不在场的中学同学聚会,席间大家关于你的无意闲谈,使她怦然心动。她果断采取行动,用的是最原始的方法——
显然,这次春天的聚会发生在“五一”劳动节期间。“五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五月的少男少女啊,怎能不思春?只是,她的这封信你并没有回。我猜,你也许是迟钝,也许对她不感兴趣,也许手足无措?一封信在同一个城市里来回需要两三天,第四天仍没有接到信,她便又写了一封:
两天后她就收到了你的信,只是这封信长达两千零二十五字,让她大吃一惊。抱歉,鉴于对你腼腆性格的了解,出于节省篇幅的考虑,我暂不公布这封信。我能透露的是,这封信一点也不居高临下,更不因有女生求教就沾沾自喜花言巧语,而是循循善诱娓娓道来。信中说:“文学真是个魅人的事业,你要学好文学的想法真是太好了,以它为业余爱好该是很有意义的。”完全符合你的书呆子气。让我没想到的,是你在末尾的这段话:“你想怎么开头?怎么打算?我可以给你搞个书单,书你可以借来看看。如有机会,还是面谈为好,一时我也说不清楚。”据我对你的了解,你少年老成不苟言笑,扑在学习上像扑在面包上一样,没想到居然这么不淡定,难道真的思春了?
她反应非常迅速,很快回信,语句极符合聪明女性缜密机智的心思——
她看出来了,前面你那封被她评价为“耐心而富有文采”的信,不认真花时间精力是写不出来的,这令她满意、兴奋且感激。为更好展现你的“心路历程”,信还是让大家见识一下吧,毕竟是第一封。
瞧瞧,你的信在称谓上没用“同学”,落款直接署大名,口气为倾诉式,无遮无挡,把自己全给敞开了。
大家想必记得,她回信很自然地去掉了“同学”这个称谓,说你学习很忙、时间宝贵,没答应见面(女生总要矜持一下吧),最后还索要“书单”,等于鼓动你继续来信。
你果然不负所望,5月27日回了一封长信,主要是列书单,总字数倒没超过上一封,却是“魏晋六朝诗选”测验交卷后抓紧写的。你急切的心情溢于言表。为不多占篇幅,我就不披露这封五六页之长的信了。你还记得是怎样回答她关于从哪里入手学习文学,以及背字典是不是好办法等问题的吗?是这样的:
你有背词典的精神我实在佩服,但对这种方法我又实在不敢苟同。怎样才最好,你在阅读中体会。你还说起买书,我主张买那些最有价值的、流传已久、素有定评或自己特别喜欢的书才好。当然工具书、教科书当是个例外。作品太多了,不知你们学校的藏书情况,能借还是借,少买。
不过,你在信的末尾主动说了自己的打算:
你说放假在学校里学习,我也有这个打算,“五一”回家就是这个意思。三年级开的“外国文学史”正是想将来实现我的“野心”的课程,所以想留下来多读点作品,预习一下。上星期去教材科看了一下,买了两本《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下编两册)。下星期四、五、六劳动。抽时间再写吧。
人家又没有问你,何必写这些呢?我看,你是越来越不淡定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姑娘迅速回信,而且还是挂号信:
姑娘心里明镜似的,顺水推舟,称呼方面,开头既没叫“同学”,落款也没署“同学”。她一面说自己忙,一面又说周末在宿舍,没啥事,要么睡觉要么逛街。你理解她的意思吗?
你回信速度不慢,是在“六一”儿童节,你生日(这个你倒没提)那一天。我算了一下,共计两千七百五十九字,是到目前为止最长的一封,比第一封长七百多字,厚达八页纸。除了继续开现代文学、外国文学、古代文学书单,最后还说:
看看,书是不少,要花不少时间的。我以为你应该先看当代、现代的,后看古代的、外国的。先看短篇小说、中篇小说和散文,诗、词这些如果有兴趣,不如作为消遣或休息大脑的东西,随便看看、背背,从中也可能得到不少意外的收获呢。具体怎样安排,你自己看吧。
姑娘在上封信里就说“我们的学习很紧张,每天忙于上课、背书”,“又大又厚的教材,课程总是排得满满的”,你却继续给人家列书单,真是生命不息开列书单不止啊。粗粗数了一下,你先后共推荐了一百六十八部(套)书,具体多少本(册),我懒得数了,反正“四大名著”、莎士比亚、鲁迅、巴金等等都在单子里,分明是一个小型中文系资料室的购书清单,你把人家当成等待审批购书计划的中文系主任了?还有,姑娘明明说她周末没事,你置若罔闻,净口若悬河地扯些没用的。从信的字里行间我看出,你那种“好为人师”的毛病有所抬头。信我不打算在此公布,太占篇幅。
姑娘回信是在十天之后,且言简意赅:
信一共不到一百五十字,短,单刀直入,快人快语。短不见得没内容,可惜微言大义你没领悟到。她开门见山让你买“古汉语”是想拽住你,“很辛苦”,你不觉得是信写得如此之短的一个好理由吗?但既然“很辛苦”,怎么还经常和娜拉聊天、上街呢?显然,姑娘不理解你何以不来找她,迟迟不来见面,人家都没什么可聊的了,转而去和同学娜拉聊了。聊什么你就不用管了。
你以只争朝夕的速度回了信,鉴于姑娘此前有封信阙如,还是把你的回信公布一下,以便大家全面了解一下你此时的心思吧。
老天爷!你是够啰唆的,真服了你了,扯的都是些没用的,没一点遮掩,除了开书单和学习体会,难道没有别的可说的吗?你以为人家真的愿意听吗?关于“大夫”、“赵强”占了信的一大半,最后还就配眼镜之优劣请教该姑娘,套瓷啊,我看你脸皮更厚了。而且,落款时你率先用了“你的同学”这个说法。“你的”不够肉麻吗?你没想到姑娘看到后会导致什么后果吗?猜不透你。
姑娘继续给你回信:
姑娘恭维你待人礼貌、文明,鼓励你保持写信的热情。此信里首次呼叫了你的小名,谈了对自己健康的担忧。她从小到大身体偏瘦,但跑得快、跳得高,精力充沛,从未患病住院,没有输过液,以为样样都能走在人们前面。刚上大学时学习劲头十足,成绩优异,第二学年一开始却被一场肝炎击中,休学一个月,到与你通信时肝功能仍不正常。她是学医的,明白自己很有可能终身带病,再不能也不敢像原先那么拚命了,她如同展翅高飞的雄鹰被折断了一翼,不得不重新思考未来。注意,信的最后姑娘并未迎合你,而是继续用“同学”这个称呼。
你知道她病过一场,但没放在心里,回信继续兴致勃勃地倾诉,告诉她,你开始和她一样学日语,“你说我是你的老师,那现在你也是我的老师了——日本语的先生。”最后还说,“如果决定了不回,欢迎你和小D暑假来玩。”小D就是那位矮个子双颊红润的女孩,和她同年考入同一所高校。落款你没有再署“你的同学”这个称呼,鉴于该回信充斥各种无聊,我不打算公布了。
姑娘的回信依然十分简约:
她只写了一百三十六字,空前的简约,不过,信里出现了时髦说法“心动的感觉”,有“很打动我的心”这样的句子,你注意到了吧,但她何以“假期不能去看你了”,你明白啥意思吗?你向来粗心,此时是不是依然如此?你的回信如下——
信里头一次用小名称呼姑娘,而且充满了各种日常生活细节。越具体越真诚,口气如此亲切,说明心思又有了变化,信里说到想为她搞一份卷子没有成功,你“手头紧”的时候还挪用了她买书的钱买饭票。全信很家常很不分彼此。你那句Remember ME to your father and mother, my respected teachers, andyour brothers!(代我问你们全家好)颇有些炫耀,不淡定!最后列出前往看望的具体时间,更显露了你的心情,落款没有署“同学”,释放的信息对敏感的人来说,是很强烈的。
02
与其说文学是年轻人的一剂迷药,不如说是一粒种子,会在富于幻想的人心田里,生根、发芽、结出惊人的果实。文学的热烈与丰富曾让她迷恋,名著中那些心惊肉跳的细节、令人脸红的坦诚,同样最让她过目难忘。从喜欢文学,到演化为喜欢接近学文学的人,是她勇敢地以求教为由给你通两个多月信的重要原因。后来她这样告诉你。
事情怕没这么简单,我和你同样怀疑姑娘这种说法。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年不钟情?物竞天择,胜者自胜,受荷尔蒙支配的她,是在有意识寻找自己的配偶,只是最初行动的时候并未明确意识到刚刚萌发的春情到底会带自己走多远,她响应直觉召唤,懵懂中瞄准目标,集中火力。这种受荷尔蒙主导的积极主动,是她平素争强好胜的性格决定的,符合她的性格,完全沿自身逻辑路径行进,在她看来没有多离谱。
而你呢?似乎一切都不在自己意料之中,像是被牵着鼻子,一步步地走下去,越走越远,越滑越深,超出了自己的掌控。此时的你,一味闭着眼睛,塞着耳朵,向前走个不停,像是乐得坐享其成,于是放任自己,既不自我反省,也不扪心自问,或停下来左顾右盼一下。你告诉过我,内心不停躁动,除了等她来信,还很渴望读到情诗,有时管不住双腿,不由自主地去医学院找她。
这是恋爱吗?你反复问自己,还不想确认。你六七月间去找过她几次,不巧一次都没见到她。暮色中,医学院的女生一个个袅袅婷婷地从你身边走过,让你不免怅然,偶然抬头猛然发现与她身量相似的女孩,追上去却发现认错了人,返回后你的失落往往加重。
随着与你书信往来的增多,姑娘有些害怕了。很清楚,如此频繁的书信往来,那么急切地等待来信,早超出了正常交往范畴,就是恋爱。她自恃天资不错,聪明好学,各科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中学时对偶尔抛过来的倾慕眼神,根本不屑一顾,因为心里有“远大理想”,对所有分心的事情都避之唯恐不及。至于谈恋爱,此前她既向往又害怕,从未尝试。
对未来爱人的幻想或设想,她从小便有现成的参照,那就是自己的父亲——高大壮硕,英俊聪明。最重要的是聪明,有远大抱负。姑娘认为,你林义敏有志向又努力,能分享自己最热爱的文学,是不错的恋爱对象。只是你身体从小不好,很单薄,是很大的缺憾。她嫌你瘦弱,实在没道理,她自己就是个“病人”,自从得了肝炎,原有的自信、骄傲、开朗在减少,变得多愁善感,甚至像林黛玉般病态。爱人身体如若同样不好,怎么面对未来?
交往两个月后,她决定结束这段已萌芽的感情,于是有了这样一封信——
由我这个旁观者看,她的信相当敞亮、睿智和勇敢。她挑明,自己身体不好是致命弱点,你母亲早亡的教训,不能不记取。一定要冷静,她想与你“相伴终身”,又怕一场空,决定让过去的交往成为“难忘的记忆”,说得通。信里没有把她对你身体的担心讲出来,而是拿自己开刀,赤诚相待,毫不躲闪,词句既铿锵有力,又心怀感激,很有礼貌。
不料,或说意料之中,你的反应相当激烈!收到信后,你大中午顶着烈日骑了二十几分钟自行车来到医学院的另一个校区(比姑娘所在的中医系校区远很多),找到她之前信里提到的同学娜拉,退回了她写给你所有的信。当时对娜拉说了些什么,你还想得起来吗?娜拉落落大方,沉着冷静地听你说完,一脸的茫然。
她则羞愧难当,悔恨莫及。此后近十个月的时间,你再未与她来往。
不过,让姑娘难以理解的是,你为什么不把信退给她本人?你为什么不能面对面或写封信阐发一下自己的观点?除了让她感觉到你异常的愤怒之外,她捕捉不到更多理智的、合乎逻辑的、可以恰当回应她7月11日那封信的信息。你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令她痛苦和茫然。
转眼新的一年到了,五月也很快到了!1984年“五一”国际劳动节期间,你们中学时期共同的同学在呼和浩特举行了一次聚会,叙谈、跳舞、吃饭,还合影。N大东门外的“塞外照相馆”师傅将三英寸黑白照片上的题词“盛世待奇才”错写成了“盛世伺奇才”。
当你与她手握手地跳舞的时候,彼此才强烈感觉到双方情意未了。她爱你,她坚定地意识到你也爱着她,要不,你为什么主动邀请她,你为什么发抖,为什么手心出汗,最后,为什么你还骑自行车陪她返校——一路谈笑风生?
她不失时机,5月3日就给你写了封信;你未搭理,三天后她又写了一封,这是她书信中最声情并茂的一封,无论在风格、情意、文采,还是在思想、意识、理智方面,都令我叹服——
遇到如此严肃的事情,热烈而聪慧的姑娘显现出自己全部的才华,她的信调动了比喻、拟人、引用、人称变换等多种修辞手法,华美与真诚同在,深情与端庄兼具,不可理解的是,你仍未回信——不解,高傲,不屑,还是别的什么?
四天后,她再次修书倾诉衷肠,长达近千字,为节省篇幅,这封辞意恳切的信只好割爱。这次,你还是没有回复。
“分手”后的种种迹象表明,有段时间你很懊悔,关起门反复阅读她这几封信,数次到实习医院找她、等她,但始终未能见面。是不是去过信?我不知道。
总之,你有负她,更有负1984年的大好时光。
03
1985年到了,这将是你俩在一个城市里读大学的最后半年,时间在争夺你们,你在等什么?她呢?
年初你俩互发贺年片,春季研究生考试结束后才开始重新往来。
3月17日,她给你写了信,未见你回。据我所知,这年三月你写了大量日记,热情四溢,阳光灿烂,往往捎带着诗抄,你记下了到学校、实习医院找她,和她看电影、轧马路、闲聊的情形。
看来,你这一段时间与她的交往很富于热情,但有些举动莫名其妙,令姑娘很难理解。比如,有次你俩看日本故事片《闪光的时刻》,在影院坐定后,她大大方方地将自己的照片从小包里掏出来递给你,你起初不敢接,好不容易接下装在兜里,没过几天又随信退了回去,事后在日记里直嚷后悔。再如,她有次提出在实习医院儿科办公室学习,你一口回绝,事后又很懊悔。
我在你4月20日的日记里看到,这天晚上你和她从下午六点半开始遛弯儿、叙谈,直到十点多才分手,你们围着学校围墙转啊转,说不完的话,一点没感觉疲倦。
三天后你又去找她,当天日记是这样的:
儿科门诊成了我们幽会最多的地方。这次谈话是我们最热烈的之一,没有谈什么分配,什么工作,什么考试,也没有谈我们俩的事情,可感情却十分微妙地贴近了,是吗?我在这里录下顾城的一首诗“回忆并不总是甜蜜多于苦涩”,用以纪念这个日子:“一千次/我读到分别的语言/一百次/我看到分别的画面/然而,今天/是我们——/我和你,要跨过/这古老的门槛/不要祝福,不要再见/那些都像表演/最好是沉默/隐藏总不算欺骗/把回想留给未来吧/就像把梦留给夜/把泪留给海/把风留给夜海上的帆”。
日记里的这首诗实际上是顾城的《赠别》。你由最初的犹疑、拒斥,到后来与她频繁往来,已陷入类似迷乱的情绪之中,自己的语言根本无法表达,澎湃的激情只能靠大段大段的诗加以疏解。
五月又到了。想必1985年的“五一”国际劳动节你们是在一起度过的,月初她仍然有信,长短大多为一两百字。再过一个月,她的信里开始出现一些理智的分析,6月9日她来了封长达八百多字的信,谈了毕业的去留、父亲的忠告等等。但没有见到你的回信。
不过,这些似乎已经不重要,你的日记表明,七月中旬假期之后,她曾在你那间宿舍里与你彻夜长谈,日光灯下的一晚,你连她的手都没有摸一下,真是个正人君子啊,恰如歌德评价《好逑传》里一对恋人时说的那样,“通宵被逼共处一室,也只以聊天消遣而不狎亵”。后来,机缘巧合,在炎热盛夏的一个午后,当你俩并肩躺在亲戚家年轻夫妇一对柔软的枕头上的时候,当你们羞怯地褪去身上所有的遮盖,当她裸体在你面前熠熠生辉的时候,向上帝保证,你依然无意冒犯她的身体。
分别的时刻终于到了。“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正如人们说过多少遍的,距离强化美化对彼此的想像,离别造成双方情感的剧烈升温。你这边在学校寤寐思服,她那厢在家等待分配对你牵肠挂肚。
1985年8月8日,她来了一封情意绵长的信,开头是这样的:
她还很明智地告诉你:“人应当正视自己的感情。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我也一样。为什么要爱不爱得真诚大胆?你说你没力量,无非就是怕两地分居,担心我的病。我想你父母是管不了你的。你能够决定你的一切。”“人生的路紧要处只有几步,我不知道我该怎样走下去。好的姑娘、男子的确不少,与我们又有什么相干呢?”
她用了“吻你”来结尾,落款是“想念你的:丽丽”。
就是这封信,让一切“尘埃落定”。
(责编:杨凤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