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二年中秋,我参与编导的《世间有她》在北京首映。两周前我回国的航班被熔断,前天才飞回来,自然是赶不上了。深夜走进这间喷了消毒水的客房,恍惚似曾相识——我已经第五次来这里隔离了。倒时差无法入睡时,我想起拍《世间有她》最早的冲动,感到潸然——时隔两年,我对导演电影这件事已经没有了原来的热忱。干脆起身喝杯茶,回味一下两年前创作中的点点滴滴。
二〇二〇年春节期间,我发信给美术指导朴若木:“Pan,你好吗?在北京吗?最近的一切是那么令人一言难尽。我昨晚在一间极棒的放映厅重看了我们的《非典情人》。大家都非常喜欢,赞不绝口。我尤其高兴的是,小女儿头一次看,说她特别欣赏这部电影的视觉质感。虽然作品有令人失望的地方,但这么多年后看,尤其是在眼下的形势下,这部二十一分钟的电影仍然是很好看的。”
他回信说:“如果《英格力士》能放就好了,这电影的取向是前瞻的,我一直反复地看,虽然没有我预期的高度,但仍然是完成度很高的。电影合乎当下社会审美和价值观,如果能放映,必然会得到很大的回响。我请了些行内人看《英格力士》,都称是部杰作。”
我写:“我特别想回来在空街上拍一部电影……这也许是不合实际的梦想而已,但这样令人震撼的空城,一辈子只有这一次吧,至少希望是。”
他给我发来一组超现实画作,是一位艺术家十五年前画的哥本哈根。在各种自然且诡异的光线下,原本亲切家常的街道因为没有了人群而变得异样、令人不安。当城市因封锁而荒芜时,这组题名为《预言》的作品,突然真实得令人窒息。相比网上流传的空街照片,这组画是形而上的,它们是艺术品,其意义远比“新闻”更为深长、久远。
朴若木说:“眼下我在北京,这个世界,我觉得应先去感受它,往后把这种感受升华放在作品里,更有意义。”
二〇二〇年三月,疫情开始在全球蔓延,不过那时候还没有人知道,它将在以后的日子里夺走六百六十万人的性命。也没有人预料到,它至今仍在变异作祟,并将永远与人类共存。
到二〇二〇年五月,美国已有几百万人因疫情丧生。纽约的医院停尸房和殡仪馆放不下的尸体,只好放进运输鱼肉的冷冻车里,停在街上。
五月中旬,《世间有她》的制片人给我发信,邀请我参与执导五位女性电影人共同拍摄的以疫情为背景的电影。我跟朴若木说,“对于我参与这部电影你如何想?”他回,“带着使命感去拍电影,最终出来的结果都不会坏的。”
如果参与,我应该拍什么?十五分钟的银幕时间最适合的又是什么形式?我开始寻找。
一天,我边听着杰奎琳·杜普蕾拉的大提琴协奏曲《殇》,边在电脑上搜索。我的目光被一面朱红色窗帘吸引住,它从敞开着的窗户里飘出来,在寒风和雪花中飞舞。网友说,严冬中邻居的窗户一直开着,不知那家的人怎样了。灰色的楼房,灰色的天空,这面触目惊心的窗帘在《e小调大提琴协奏曲》中飘扬,即时的生活仿佛骤然成为了一种祭奠。那个礼拜,我每天打开手机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这面充满悬念的窗帘,在又一个不同的天色中纷飞,想象它的主人去了哪里。
朴若木看了窗帘的视频后,跟我分享了一段他自己生活里的事,“我的楼下一个开小卖部的老头,常年孤身守着小店。他沉默寡言,不识字。每次他帮我代收快递,我都会跟他买一条香烟,因此他努力认住801是我的门号,总把我的快递保存在店里等我取。平时他晚上架一块木板当小床,睡在店里。过年应该是回老家了吧,至今都没有再看见他,店也一直关着,我老想他发生了什么事……很伤感。”
我说,“这也感人的,淡淡的,人性的关怀。”
他说,“拍个疫情时期的《后窗》怎样?”
《后窗》是一部我极其喜欢的悬疑片,男主角因为腿断了,每天在窗前看对面楼里的人生百态,无意中目睹了一起谋杀案。
也许我可以从一个人物的窗户拍隔离中每家每户的状态,没有台词,只有埃尔加的大提琴乐,一切尽在不言中。
网上每天传播出令人震撼、悲愤或者感动的画面,但我没有找到一个形式能超越那些纪实影像的力量。《后窗》的想法很快搁浅了。
朴若木说,“你找到最感动你的,自会有最动人的表达形式。《后窗》也只是一种方法而已。”
接着,一个外卖小哥骑摩托车送上下班护士的事迹,让我产生了兴趣。一开始他只是被人哀求,看人哭,看人无助,勉强帮了一次忙。后来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他,更多的人来求他,他就渐渐发挥出创造力和主观能动性,组织起其他外卖小哥一起帮助别人。人类的尊严来自于对个人价值的肯定,而在这个大数据时代,个人变得越来越微不足道。我从这个外卖小哥的身上,看到了个人人性的唤醒以及光芒。
后来这个故事被各电视台、网站反复报道,而我又没有找到它属于大银幕的特殊元素,就放弃了。
最终,一个被放逐两地的恋人的故事触动了我。女孩(小鹿)春节回北京看望父母,从此没能再见到封锁在武汉的男友(昭华)。这个爱、失去与放逐的旋律引起了我的共鸣——我也因疫情无法回家看望年迈的父母。
我跟朴若木分享了这个故事,他也振奋起来,回信说,“不管战争、瘟疫、天灾、人祸,不管你是权贵还是平头百姓,人对死亡最深的切身之痛,莫过于失去挚爱。十五分钟,一个女孩,一部手机,我相信这是个足够直指人心的故事。”
我想到一首格丽克的诗歌——
世界
……
什么样的画面和声音才能承载这个意境和思想?我的男女主角一个在北京,一个在武汉,从不同框。怎样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让人相信那个曾经完整的世界?
重温维姆·文德斯导演的《柏林苍穹下》时,我得到了一个启示。影片里天使看到的人间是黑白色的。有一天,一位叫达米尔的天使懂得了人间的欲望,感到了人身的体温,他眼中马戏团秋千上飞人的女演员,突然有了饱满的色彩。惊鸿一瞥,令人陶醉。
对被封锁在两个城市的恋人来说,手机屏幕是引起他们无限渴望的、比现实生活更有温度的东西。如果我们用黑白拍现实,用彩色拍手机里的世界,观众会把目光聚焦在画面的彩色部分,把感情倾注到屏幕中的恋人身上。
其实,这也是大多数人与手机的关系,尤其在疫情期间,人与人的交往,对世界的认识,都来自手机。人性的矛盾冲突,也都来自人们对网上消息的不同解读。我们似乎都是生活在手机里的一座座孤岛,屏幕中那个更吸引人的“现实”,显得比生活本身更为“真实”。
我找到了一个令我兴奋的视觉方向和电影语言。一星期后,我按这个感觉拉出一个剧本大纲,发给了朴若木。他开始每天给我发参考视频、文字和画面,帮助我丰富故事和人物的生活质感。
比方一条在嘈杂拥挤的医院里的视频:一个女人跟护士要水喝,护士转身取水,递过去时女人已经死了,死的寂静仿佛突然淹没四周的噪音。发给我视频的时候,朴若木说,“她勾起我小时候最爱的一篇古文:静卧而起,久病调适,见日光斜入帐中,如二指许,转眼即逝,因念光阴瞬息如此,人一刻不读书,一刻不进德……”
另有一条视频中,儿子去医院门口取母亲的遗物,一位护士走过去把一只手机和一根项链交给他。他转身要走,又回身问,“我妈妈留了什么话吗?”护士摇头。
为了这部十五分钟的短片,我们看了海量的资料。每当我怀疑自己的时候,它们都巩固了我的初衷和表达方式。剧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是从疫情的视频、日记、照片、博文中提炼出来的。剧本从这些具象的资料延伸到抽象的意义和思想,又从抽象回到具象的生活细节。意象虚幻,但真情实意。一个多月的时间内,我修改了二十几稿,而且越写容量越大。幸亏原来的五名导演,有两个来不了了,我便有了三十分钟的银幕时间。
创作给我最大的快乐,莫过于在过程中的成长弧度。从认识朴若木那天起,他就成了我学习电影审美的老师。回看我们两年前的几千条微信交流,我十分感慨。
在《世间有她》的某一稿剧本中我写了:
朴若木读后给我发了一张二〇二〇年一月二十四日北京的天气,说,这天是晴天。
我回,“我看了你发给我的照片,觉得好看,用雨滴营造一下孤寂的气氛。”
他说,“反正像拍纪录片,该什么天就怎么拍,有底气什么天气都有意境。秋风黄叶不孤寂,是人赋予它孤寂。我们的剧有真情实意的底气,不用戏剧化处理。这故事拍得生活自然不造作,就已经成功一半。不管你拍哪座城市、哪条街道、哪家超市、哪辆地铁,我都会参照当日的监控录像还原当天实况。”
这只是一个极小的例子。他总是这样,教我摒弃平庸、偷懒或者肤浅的选择,教我除去外相,直指人心。
我们还分享了许多自己生活中的感受,我很少跟其他人这样既轻松又深入地聊爱人、父母、遗憾和向往……天马行空但永远回归到作品,就像江河汇入大海。他还常用些特别简单的话,道出审美的真理,比方“所谓生活感,就是对生活处处留心”,或者“美是一种状态,女孩在家只穿T恤短裤是生活状态,跟色情无关”,或者“演员气质是一个环境最大的因素”等等。
……
二〇二〇年八月下旬,我终于办妥了回国的手续,从旧金山飞回上海隔离。那时摄影师张子乐也刚从香港飞到北京隔离。子乐是在波兰电影学院留学回来的,当时还没有主拍过什么大片,但是我从他发来的片段和广告中,看到他对都市有敏感、独特的感受和审美,看到他令人兴奋的活力和潜力。子乐读完剧本后,给我写了一封长达三四页的邮件,描述了他对剧本的理解和建议,对疫情的体验和思考,对创作的激情与设想。我们每天在各自的隔离酒店视频会议,我很快建立了对他的信任。
黑白电影中呈现彩色的手机屏幕,说来容易做到难。为了能使黑白和彩色天衣无缝地融合,子乐首先搜集了不同年代的底片,把颗粒逐一扫描出来测试,最终发现Ilford Delta 100的颗粒非常细腻,反差也十分时尚,很适合我们的电影。黑白部分定调后,子乐继续做彩色搭配的测试。开拍前一周他到实景中拍摄素材,再到调色室比较每一种颜色搭配,直至找到每一场戏的不同搭配和整部电影的统一性。接着,他测试了十一款镜头,每款各做了黑白和彩色的肤色测试,最后选了三款用于戏中不同的场景和气氛。
子乐在回忆创作心路历程时写道,“Leitz Summicron镜头完美呈现了北京的家庭和亲情的温度。Cooke的老变形宽银幕微距镜头是拍摄大特写很棒的选择,它的反差和 Leitz 很搭配。令我们惊喜的是 Cooke 的大光圈超三十五毫米镜头,在黑白的灰度里像一把刀子般锐利和冷漠,令人不安,与昭华家的密闭空间和孤独感非常搭配。北京室外戏发生在夕阳时分,它充满了对老北京的回忆。Super Baltar 镜头是六十年代的产品,因为被摄影师 Gordon Willis在一九七〇年拿来拍过《教父》而闻名于世。国内只有一套,它的镜片非常的老,边缘开始虚化,玻璃也开始发黄。测试后我们发现所有的瑕疵都不再是瑕疵,反而有机地带出了老北京的气味。它成为室外场景的不二之选……”
电影是技术和艺术的结合,这个摄影部门的例子只是冰山一角。
前期准备紧张而按部就班地向前推进,但是眼看就要开拍了,男女主角还悬而未定。
……
尘埃落定,摄制组的每一名演员和主创都是我心目中理想的人选,只差了一个关键元素——音乐。我把剧本给了日本作曲梅林茂,并与他开了几次视频会议。
……
(节选,全文见《上海文学》2022年第11期)
(责编:李英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