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学》2023年第5期|陈冲:以前的人(选读)

陈冲 杂谈 4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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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久一个周末的日子,我走在桃江路上,看见一对年轻的父母,指着一栋文物保护房屋上绿色的信箱,问身边八九岁的儿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儿子摇头。妈妈说,这叫信箱,以前的人写信,邮差就把它们放在邮箱里,收信的人再从这里取出来读。

我意识到我就是他们所说的“以前的人”,信曾经是我游荡生活中最可依赖的伴侣。我很认同山姆·夏普德对通信的感受:“我喜欢写信这一形式,因为它是一种可以随时展开的对话。无论对方在不在,你都可以在任意一个早晨坐下来跟他说话。你可以随便聊,而不必礼貌地等待对方完成他的思路。段落之间可以隔很长时间——也许好几天过后,你会重新拿起笔接着聊。信与其他写作形式的区别在于它不是一个人的事……久而久之,你便跟通信人建立起一个深厚的关系。我认为这是关键——久而久之……”

我写过一些M与我在上影演员剧团培训班的事,不知道那算不算我的初恋——我们连手都没有牵过,但我们有过许多朝夕相处的日子,分离时也有过心心相印的思念和牵挂。

二○二一年我回上海陪病重的母亲,见到了M。他把我写给他的几十封信还了给我。他说,我们那一代的友谊感情,是现在的人无法理解的,我不想让这些信件付之一炬,不忍心,那里面有那么多美好的回忆……只有物归原主!有些东西是铭记在心里永远也抹不掉的,永远永远……

这些发黄、发脆的信写得并不好,只因被M保存了大半辈子而变得珍贵——好比圣-埃克苏佩里写的《小王子》中的玫瑰花,它本身再普通不过,只因“小王子”倾心的浇灌与呵护而成为世上唯一。信封上的许多邮戳虽已模糊,但还能隐约辨认出。信始于一九七八年——我十七岁的时候,终结在一九八三年——我留学美国的第二年。

扎着两条短辫的“妹妹”突然站在了我的面前,用清澈的眼睛审视着我——眼角的皱纹、鼻侧的阴影、松弛的脖颈……她从没想到过这么久远的岁月,连她母亲都要比我年轻许多。她感到困惑,还是诧异?刹那间,异国的机场、车站、码头,还有发生在那里的拥抱、亲吻、欣喜和惆怅,在她的眼前划过。

我也仔细打量她——胸脯轻轻起伏,鼻翼微微翕动,眼睛里闪烁着所有被她抑制了的本能。她的语文课本里只有董存瑞、焦裕禄、黄继光、欧阳海的英雄事迹,或者南京长江大桥、第一艘远洋轮的光荣建成,或者地主刘文彩、周扒皮对贫农的残酷剥削和压迫。那个语境里不存在个人情感和欲望,而没有名字的感受和欲念,就像躺在污泥浊水里的珍珠。还要过很久,她才会找到它们。

“妹妹”开始写这些信的时候,中国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整代人正在从十年的冬眠期复苏,百废待兴,她的生活中也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可能性……

就这样,“妹妹”——我——开始了“赵小花”的生涯。

至今仍有人会叫我“小花”,会跟我讲起他们当年在单位礼堂里、学校操场上、银幕的正面反面看《小花》的种种情景。那时电影拷贝有限,人们看的是“跑片”。跑片员会骑单车、骑马、骑毛驴在不同的放映点来回跑。一个地方放完了电影胶片的第一卷,开始第二卷的时候,他就赶紧把放过的那盒胶片送往第二个地方。一部电影一般有五大卷胶片,放在铁盒里。天气或路况不好的时候,跑片员有时赶不到,观众就坐着聊一会儿天,等胶片赶到了再继续看。

前不久,在饭桌上遇见了一位原来在西藏部队的人。他说,他所在的兵站很遥远,《小花》到那里的时候,他们没有地方放,连白被单都没有。战士们就铲雪筑起了一座白墙,在那上面放映了《小花》。你能想象吗?在那片冰天雪地里,一群只听过铿锵歌曲的小伙子,第一次被李谷一温柔的“妹妹找哥泪花流”融化,那是什么样的情景?

记得《末代皇帝》在巴黎蓬皮杜中心首映的时候,李先念主席来到了会场。那时他已经十分年迈,见到法国总统和蓬皮杜夫人时都没有什么反应,但是一看到我就眼睛一亮,亲切地叫了一声“小花!”

这封信让我有些惊讶——也许是因为电影后来的光环,让我完全忘记了,看样片的时候演员们居然那么垂头丧气。次年《小花》在第三届“百花奖”上获得了七个奖项,我也分别在“百花奖”、文化部优秀影片奖、文汇电影奖、南斯拉夫“为自由而斗争”电影节等获奖。回想起来,我们根本不懂如何看样片,光是在留心自己。其实,用一景一物为演员的表演作气氛铺垫,正是电影的魅力。

我再次想起《太阳照常升起》中我去病房探望黄秋生的那场戏,姜文花了很长时间,调整窗外的雨水和雨水在光下的影子。那个光影散发出婆娑迷离、灵动的欲望,像一段失而复得的记忆,人物也油然而生。没有这样的处理,演员拼死去演也没有用,那是什么近镜特写都帮不了的。

“你太不应该夹邮票来了,但是我又绝对不能给你寄回去,你会生气的。”那时工资很低,邮费是个额外开销。记得一个朋友讲过彭小莲当年教他如何反复使用一张邮票:你把邮票贴在信封上以后,再往邮票正面刷一层浆糊,等干了以后投进信筒,对方接到信后,把信封泡在水里,盖在浆糊上邮戳就洗掉了。把邮票揭下来后粘在玻璃窗上晾干,就可以再用。他们最多一张邮票使用七次,最后就破烂褪色到无法挽救了。

M在寄给我的信里夹上回信的邮票,是多么的细致和周到,也是他无言的期待。也许只有我们那一代人,才懂得其中的甜蜜。

去拍《小花》之前,上海医学院已经为含冤自尽的外公平反,并落实政策让抢房子住进祖屋的人家搬走了,家里突然又有了一大间客厅,我常把培训班的同学们请来聚餐。

那时上影演员剧团正在动员部分培训班的同学改行,并已经把几个农村招来的学员送回了生产队。S因家里有部队的关系,转去了东海舰队文工团。几年前,忘了在什么情形下——也许是S去世后——M告诉我,S当时喜欢你,想追求你。这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的,记忆里我跟他接触不多,但写到这里,他阳光的笑容和月牙般弯弯的双眼仿佛就在我的面前。

我分享他的信,因为它比我的信更突出和典型地反映了七十年代的语境。 

……

全文见《上海文学》2023年第5期

(责编:李英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