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学》2024年第11期|陈村:燕子李娟、大屋基和老皮皮

陈村 杂谈 37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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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接上篇提到的李娟,我来筑漏。我在网上寻找和翻看那些跟李娟相关的言论。自从迷你剧《我的阿勒泰》播放,叠加李娟和董宇辉的对话直播,与李娟相关的言论暴涨,经久不息。等我这篇文字发表,话题肯定已经转换,我不算是蹭流量。话题最热的时候,最早为李娟发声的人几乎无声。他们是一群护送神秘包裹越过一个个炮楼抵达解放区的战士,用本年度时髦的说法叫做“千里江山图”。多数人都无名无姓的,只有神秘包裹见过他们。送到了,他们就遁了。

我在《2007年读书》一文中写:

李娟来到小众菜园,ID“去年燕子”,菜农们称她燕子。大家喜欢她,可能还因为当时有个传说,燕子想要去南京看海,这个传说让大家觉得非常亲切。有天做出版的路金波来看我,问我有没有写得好的,卖得不多没关系。我说有啊,一个叫李娟的姑娘,我让他们自己去谈。之后万榕书业出版《阿勒泰的角落》,他们算是彼此有缘。二〇〇七年八月,我跟《萌芽》杂志的新概念作文工作组去新疆参观,事先跟燕子说好在布尔津与她见面。我没想到她过来其实不近。在一个叫做清真祥福野鱼庄的小饭店,她和一个女伴如约而来。面对陌生姑娘比较尴尬,也怕她们被大队人马吓着,我请来方方,我们四个另找了空座吃饭。我拍了几张照片。她低着头或捂着嘴,我后来知道,因牙齿不太整齐,她最怕被人拍到牙齿。她不是沉默的人,说话很快,爱笑,一笑牙就露出来了。她瘦弱,看着比实际年龄小。

我将她推荐给《文汇报》的周毅和《新民晚报》的贺小钢。周毅非常喜欢她的文字,请她在副刊“笔会”上开了专栏。二〇一〇年七月,她的两本书出版了,上海作协、新疆作协和万榕书业联合为李娟开了个讨论会。上海作协的大厅坐满了人,王安忆、刘亮程、赵丽宏、王纪人、臧建民、路金波,还有批评家王鸿生、刘绪源、杨扬、王宏图、郭春林、袁杰伟、木叶等,媒体人士李蕾、徐颖等,还有周毅以及小众菜园的明珠和久久。周毅特意在当天的《文汇报》“笔会”上刊出李娟的散文《陷入沼泽的马—羊道之五》。会场喜气洋洋。在我四十多年文学生涯的见识中,为一个初出茅庐的青年作者召开这样的讨论会是绝无仅有的一次。她没英勇的事迹,没任何背景,仅仅凭着自己的文字,获得诸多同行的喜爱和尊重。

燕子到上海后,小众菜园设“家宴”欢迎她。二〇〇八年,二〇一一年,二〇一五年均如此,本市的菜农简直倾巢出动,还特邀本城杰出女性田艺苗、周嘉宁来跟她相见。我领她去过上海电视台的录影棚,她在那里颇感无聊。王小龙和我陪她去看外滩,我们坐在浦东的江边,眺望对岸的灯火,没问她有何感想。久久和我陪她去人民公园看荷花,久久拍下她和我相互将对方“毙了”的动作。我要跟她打牌的杨乐小朋友领这个姐姐看上海,他们尴尬地站在徐家汇教堂前合影。二〇〇八年七月,我陪李娟去看周毅。周毅在家养病,特意做了个镜框,照片中间的文字是:“阿勒泰的李娟/欢迎您/到我家!”李娟送给周毅灰色的毛背心,上面用红色的毛线织出几个大字:“这是李娟呕心沥血织的毛背心”。二〇〇九年我陪她和小转铃去探望养病的周毅。我避免跟她单独相处,怕她不自在。在一大群陌生人中,她更愿意和周毅一起,她们成了好姐妹,周毅的父母也十分喜欢这个女孩。后来,周毅曾告诉我,李娟来过了,已经走了。周毅的病复发后她来探望。

喜欢李娟的人越来越多,读过她文字的人会被感染。欣然看到她被人们发现,为她高兴。她自己依然很淡定。菜园的员外是个勤劳的菜农,二〇一〇年曾为李娟做过一个“年谱”,记录她在菜园发的帖子。其中有《唯一的苹果唯一的诗》,有《羊道》的文字版和图片版。

我写过一篇《看见李娟》:

菜农龚纯说得干脆: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说到天才,去年燕子就是天才。我们基本就这么认定了吧。

二〇一〇年初,我写过这样的帖子:

五月的帖子:

这些年我跟李娟在网上有断断续续的联络。她对我不设防,但我会提起她不开的壶,有点烦我吧,她说:真受不了你这个爹味。她发现:我和你简直两个世界的人。她信任的人中有郭发财,感激他兄长的关爱。她会忽然不见了,过一阵又出现,说自己手机丢了。好笑的是,她是个什么东西都会弄丢了的人。(她说:还有,我大前天又丢手机了。已经习惯了,不再懊恼了,呵呵。大约老天爷看不惯我打手机时的得瑟劲吧。)她还会在微信给自己改名字,曾经叫做什么“李蜜蜂”。她说自己是讨好型人格,在我看未必。说服她是很困难的。我在她那里碰过钉子。那时我在编《网文新观察》,想做个回顾的栏目,重新刊登当年网上的文章。找的第一个作者就是李娟,跟她打个招呼,我想应该没问题。谁料她坚决不同意。她要我用她修改过的文本,我坚决不同意。真是岂有此理,修改过了,怎么还原互联网的历史?好端端的创意就这样黄了,我心灰意冷,那个栏目没能出生。

我手边有当年给燕子拍的不少照片,也有她拍的照片。当年她在菜园贴过一些。我保存的这些照片生动有趣,但燕子成了李娟,牵着猫走来走去,已是公众人物,旧日照片一上网,可以料想飞快地遍地开花。网络的环境令我警惕,提醒自己谨慎贴图。我们是她的读者,期待她的新作。

小众菜园是个温情的论坛。外地的国外的菜农来上海,大家聚一下,开开心心见个面。我去北京,员外安排北京的菜农相聚。我去合肥,鲍律师陪我去看巢湖。在线下见过了,网上相遇格外亲切。好久不见的菜农,见面要熊抱一下。这个小小菜园共有五百七十九个注册用户(个别用户名是怕被人抢注而保留的,如张炜,他并未入园),分布在欧洲美洲澳洲和亚洲,在中国的各地。有记者和编辑,有教师和学生,有诗人、作家、画家、译者、律师、IT专家、围棋棋士、茶农、干部、小老板、自由撰稿人、自由职业者、家庭主妇、中外兵哥等等。这些生活中很少关联的人们同在这块土地上种菜。有的人不知如何归类,例如农儿。我写过她:

农儿是湖北人,之前好像是学医的,心系天涯,就开车乱走,喜马拉雅也上去。奇怪的是,她走南闯北没遇到什么坏人,也没搞坏自己的心态,遇事依然嘻嘻哈哈地。她忽发奇想,要开客栈。那次在拉萨,差点就签字付钱租下房子,想到这天是自己生日,就拖延一日吧。谁料这一拖把她救了。具体没法说,反正那客栈是开不成的,经过一番曲折,她落荒而走,那个山山姐松了一口气。接着将客栈开到皖南,山清水秀,我们说去她那里玩,说得正起劲,她又落荒了。她想做个客栈的行业平台(做成便是Airbnb),雇佣人来写程序,她去广州亲自督工。我跟她说,哪有这样创业的,你做成了,那些巨无霸网站一口就将你吞了,他们原本就是靠模仿抄袭起家,吃掉你的模式毫无愧疚。她的资金有限,软件半途而废了。她说自己喜欢种棉花,于是去了新疆。大漠孤烟直,她的故事都天方夜谭似的。后来没当成棉农,一发力跳到了瑞士,在一个山村孤身一人经营小客栈。多个菜农去她那里玩过,十分赞美山里的景色。我劝她看看有无合适的瑞士男士,该嫁人还是嫁人吧。那么瘦小的一个女子,有无限能量,勤劳勇敢并勇敢得过头。例如,开客栈的成本都没算清楚,就要去租房子。不认识电器上的外国字,就从头学起。她是打不死的小强。有次她来上海,正好我们约了去放风筝,她也跟去。一毛用他的宝贝哈苏相机为我和她拍了一张合影。我喜欢这张照片。

一毛又称“万能的一毛”。他是数学老师,新近退休,不必从上海的最东头奔赴最西头去上班。数学之外,他厉害到做什么像什么。他喜欢收集相机,自己冲洗底片,扫描底片,放大照片。据说为讨姑娘欢心,将她放大到真人大小。我想不出这么大的相纸如何曝光如何显影定影,传说是在男厕所完成的。安装电脑,安装软件,更不在话下。一毛还会篆刻,看看书就会了,买一大堆石头,刻好了送朋友。我给他写过一个润格,下单者多多。谁料他挣钱的事情不上心,又去玩花草。他常常留着邋遢的胡子,缺了颗牙也不去种植。他看人有智商歧视,但说话有情有理,是个乐于助人之人。教人家冲洗底片就买好冲片罐和显影定影的药粉送给学生,他太热心,学生反而放刁不学了。他甚至烧得一手好菜。男人会烧饭真是辣手,有美女吃完一激动说要当他小妾。他笑笑,不会上当。他靠得住,答应的事情就去兑现。这样的男人才叫“上海男人”。我给他拍过一张照片,他摊开两手,脸色忧虑,模样酷似那个说“你们中有人出卖了我”的半神半人。

网上将网友的聚餐称作“腐败”,菜园腐败多多,难以计数。聚餐的由头五花八门,有时根本就没由头。网民多疑,要郑重说明一下,没用过一分钱的公款。明珠姐姐点菜既好吃又省钱,她提倡的AA制,却一直未能实行。竹人和王小龙等好人热心埋单,有些菜农愿意请客,如果朱新建在,他被我们称作“朱爷”,就归他结账了。我们去得最多的是一个叫宏亮农家菜的小饭馆。吃什么不重要,七嘴八舌更加有趣。老皮皮提着两桶黄酒过来,江铸久提着两瓶韩国的梅酒。偶然有人唱歌跳舞,“奕奕小姐”的美声十分动听(她留学后成为专业歌手),“柔软的金刚钻”的舞姿令人过目不忘,引得薛海翔凑趣助舞。这聚会上另一个特色是会出现许多相机,一顿乱拍。那时还没用手机拍照,外地和国外的菜农在网上等着,等饭局散了之后菜园贴图,不知今天又有什么开心的事情。

也有特别行动:去太湖边吃螃蟹,老费领着朱爷在那里跟我们会齐,去浙江长兴的农家乐,去南京和苏州探望朱爷。

让人津津乐道的是那几次放风筝。风筝由搬兄(其ID全名是“搬起脚砸石头”)提供,呼朋引类,召集许多人在春日的阳光下搅动上海天空。草地上铺着塑料布,上面堆放各人携来的食物和饮料,扫舍自制的蛋糕被分食一净。孩子们最为兴奋,穿溜冰鞋,骑滑板车。菜园一动,就留下许多照片。毛友超带母亲过来。有人怀着身孕过来。周毅带着吼儿牵拉风筝奔跑,扫舍的双胞胎儿女在草地嬉戏,搬兄的女儿KOKO高举风筝,杨乐和拄着双拐的父亲踢球。小小的月月跟着妈妈,随我们去共青森林公园烧烤。姑娘美丽,男士殷勤,张献烤的鸡翅很香。现在,这些孩子有的读了博士,有的已在上班。老话梅的女儿张小夏(Chanel Miller)是“斯坦福性侵案”的受害者,她因出版自传《知晓我姓名》登上《时代》杂志的封面。此书被认为是“震惊全球的勇敢之作”。老话梅本名张慈,老家云南,早年移民美国。她是吴文光著名的纪录片《流浪北京》中的一个人物,她自己曾拍过纪录片《哀牢山的信仰》,病中的母亲非常感人。二〇一〇年,老话梅回国时曾带两个女儿到过菜园的饭局,我拍过她们,那时还没发生不幸事件,张小夏笑得开心自然。扫舍的儿女也是中外结晶,女儿罗衣(Chloe)现在的身份是艺术家、影像创作者、写作者、模特,她有大大方方的美,用法文英文和中文写作,刚出版的第一本书《在中间》广受好评。

菜园的一部分菜农参与一些文化活动,去看画展,看尔冬强的多个展览,去沈尹默的故居,去参加王寅、王小龙的诗歌朗诵会,去看陈村摄影展,看应氏杯围棋赛。很多菜农去参观朱新建的个展并出席研讨会。竹人、一毛、王寅结成死党,带着相机,多次擅自街拍。摄影的事情我下次再说。

我为江铸久九段的《以棋会友》一书写过一个代序,提到小众菜园的一个公益活动:

地震那天我正在浦东的上海东郊宾馆。我在那里参加一个会议,讨论根据巴金同名小说改编的电视剧《寒夜》,顺便参观了园子。那里有千年的老树,有宽广的草坪,环境非常美好。没想到乐极生悲,突然接到太太的电话,说地震了。她们的办公室在金钟广场的三十三楼,大楼摇晃后不敢坐电梯,仓皇从步梯下楼。穿高跟鞋的女士连连叫苦。我即回到客房,因还管着论坛,我带着笔记本电脑来开会。打开电脑搜索,发现许多地方在叫地震了。我告诉太太,不是上海附近,中心可能在成都。很快大家知道了,是极为可怕的汶川地震。那个日子和地点被刻在大家的心上。

关注新闻。志愿者出动了,部队出动了。传来死伤惨重的消息。上海作协和其他单位一起,开始为灾区募捐。

远在澳洲悉尼的菜农红酒写道:

我们这些远方的人关注震情,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发起募捐,承诺民主决策,账目公开。搬兄负责收款和记账。整个过程以图片和文字在论坛发帖,接受监督,例如“关于菜园第一批捐赠物资运送工作的汇报”。善款中的一部分钱专款专用,用在为运送救灾物资的车辆加油等消耗。所有参与者不领报酬。

江油论坛上有个帖子:《江油赵家大屋基之—自流井通水了》。帖子里记下所有捐款者的用户名和款项。名单中有众多菜农家可爱的孩子们:妞妞,依依,陈茶家的牛,竹怜新雨家的胖竹笋,陈钟兄家两小子,扫舍家哥哥妹妹,蝶衣君女儿,竹人兄家两小害虫,KOKO,biller9708,一群孩子捐出他们的压岁钱零花钱。菜园的菜农之外,捐款人有弄堂网居民褚喵喵,海上鹭鸶,三阿姐拉老公,木壳子,青韵悠扬;天涯网友梁由之,抒情诗;在美华人夫妇,墨尔本jamesHU,菜园游客上海万州人,山东菜园游客;匿名的X先生,X菜农,某潜水网友,一个菜农,菜农一个,某某菜农,不少人隐去名字。大难面前,无论我们是否认识,同胞们非常团结。

江油的乡亲说:

我们谢辞乡亲的好意,不要在村里为小众菜园立碑。

小众菜园中,令人最痛心的是朱新建和老皮皮。我先说老皮皮。

老皮皮生于一九五七年,他是弄堂网的创办人。弄堂网是跟小众菜园最亲近的兄弟网站,不少人在两个网站注册。在菜园临时休克期间,曾整体流窜到弄堂网暂栖。弄堂网的最高官衔是“街道主任”。老皮皮和段段这两个主任和弄堂网居民慷慨热情收留我们,在那里度过愉快的时光。我查了一下日记,一九九二年二月十一日第一次看到老皮皮,他和吴剑一起来家吃晚饭,于是我知道他叫喻彪,喜欢画画,以广告设计为生。非十分必要,他不说国语,连网上的聊天也用许多上海话。他和段段做的弄堂网比本地民生网站中的宽带山要温和得多,它传扬本地文化,但不将外地人称作“硬盘”,不搞“上海沙文主义”。居民们如同生活在一条弄堂中,每日见面,各有好看,也是常常“腐败”。他们还开年会,演出节目,有唱歌跳舞还有小品,小品演的是上海市井常见的理发,这是《繁花》一书最早的改编。我这里保存着一些当年的照片,还有几节录像。段段有维护网站的技术,非常要得,老皮皮则是好好先生,糊里糊涂地无为而治。网站不很出名的好处是少有那种砸场子的人,不会动辄打架。谁都没猜到,正是在这种氛围中,金宇澄的《繁花》和吴亮的《朝霞》可以一点一点写出来,长成大作品。

我在二〇一七年这样写过他:

老皮皮跟菜园的菜农们很投缘,我们“腐败”时,他最不舍得散去,他们两瓶两瓶地要黄酒。我不许他们再添加了,老皮皮就在散席之后伙同王小龙、朱耀华钻进另外的小馆子继续喝酒。老皮皮一头天然卷发,单身独居,从没结婚,无儿无女。我想到他时就记起,他说自己每天最幸福的时光就是凌晨两三点,做完一天的工作之后,抽着烟提起脚边的黄酒桶,一杯一杯喝到醉意上来上床睡觉。真是享受啊。我跟他有时后半夜在网上聊一两句。他说自己,“我是个悲观主义者,悲观是,往往能猜正悲观的结局”。我们去过他家,一居室的普通住宅,单身男人里不算太凌乱,他开心地请我们喝酒。他能画有趣的画,线条精湛,能做好的广告创意,但他没团队,没大的项目。他不愿上班,物质欲望很低,说自己不花什么钱,就这样懒散地过他愿意的生活,坦坦荡荡。他跟朋友们很亲,跟他说话都是开开心心的。他说:“我有龙哥赖地不起的照片,蛮好蛮好。”跟一个坏笑的表情。有事叫他,他是最热心的,乐意为朋友做事。有次我翻拍范迁的一堆旧画,他和苏德前来帮我打理。他有一辆油电混合的汽车,我们有活动他常开来接我。一再告诫他不可酒后驾驶,他就打车来接我。朱耀华曾将苏州东山的房子借给他当画室,他和老羊在那里住过很久,似乎没出多少作品。

后来,他去江西陪患病的父母。送走老人家之后,他将车子改装,一个人开着去旅行,吃睡都在车上。他有时会发一张图片,告诉我们他在哪里。他将车开到西藏,开到神农架,开到丽江,也曾开到中朝边境。搬兄回忆:

二〇二三年年末,传来的消息说旅居江西的老皮皮病重。他不愿别人知道,只通知了家人。传出消息的人叮嘱不要传播,尤其不要跟我说,大概是怕我去说。我尊重他的意愿,没到小众菜园的群里去说,只告诉了两个跟他关系密切的朋友。那时老皮皮仍在微信上,我跟他有这样的聊天——

我:

噢。听说你身体有问题,但愿新的一年可以好起来!大家都很挂念你。昨晚跟黄石等人吃饭,大家还在说你。

老皮皮:

谢谢大家啦。我会好起来的。

这次终于有机会体验到侬多少痛苦了。我现在走两步喘不过气来。昨天看到侬还可以出门,感到很欣慰。

我:

我可以门对门出去。你要备一个氧气机。但要小心,不能吹得太凶猛。我们的肺都不灵了,没弹性,吹破了就麻烦了。慢慢吹气。

老皮皮:

我肺暂时问题不大。住温汤居然多年的老慢支好了。这个喘好像是心脏缺血,二尖瓣闭合不全造成的。

而且我还在抽雪茄呢。

我:

这个是可以治疗的。心脏瓣膜的手术,现在不算很麻烦的了。

过了圣诞,我问问医生看,有什么办法简单改善

老皮皮:

谢谢不用了。我现在在承受果报。自己对自己造了几十年的业,是到该报的时候了。过好每个当下吧。好在有弟弟一直在身边照顾着,这点还真的福报不浅。

我:

兄弟在,心安多了。好弟弟。

老皮皮:

侬也要好哦,其实我一直在看微信的,只是么响。

二〇二四年一月五日,我在朋友圈发了个帖子,引出刊登在《新民晚报》的短文《跨了年的热闹》。文章是写热播中的电视剧《繁花》,文末我特意写了老皮皮,提到他在病中:

我将文章转给老皮皮,跟他说:最后提到你一下。很想念你。

老皮皮:谢谢村长,我也常常想起侬。

因多时不见他上线,我有不好的预感。在网上留言,要他冒个泡,没有回复。托人打听消息,迟迟没回音。我还想,但愿没消息就是好消息。一直到搬兄说:

传来的消息是,老皮皮已在一月二十日往生。哭。

他安葬在祖籍长沙。喻彪,一个上海男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了。没子女,没财产,没负债。他创办的网站也已不存。他不想惊动他人。我的老同学大象也这样,等我听到消息,他已病逝。

我在朋友圈贴了一张他的遗像,发消息:

我们在菜园群里怀念他,想起件件往事。我们想要给他做一个PDF文件,收集有关他的文字、图片,任由文件在网上流传,让他继续陪伴我们,让更多的人认识他。

二〇二四年四月四日,弄堂网的段段写道:

(责编:李英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