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学》2024年第5期|棉棉:喝或者不喝

棉棉 杂谈 7846
投诉 复制 下载

可以设想一个类似于电影《卡萨布兰卡》那样的地方,但是在亚洲。那部电影里大家都在找的通行证,在这里可以是类似那种通向“非常好的死亡”的通行证。

这个地方小小的,有着小巷的幽暗曲折,也有着广场正午的辉煌。这里的一切都围绕着一座古代的巨型塔而展开,塔高三十八米,周长一百米,三层八角形平台,从任何一个方向看,都能看到一双巨大的眼睛俯视着世界……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在这里顺时针转塔,有的穿着拖鞋,有的坐着直升飞机到来,有的活着,有的已经死了。生者和亡人,准备死亡和重生,各种情况好像在这里更容易被同时看见似的。飞机、乌鸦、麻雀、鸽子、蝙蝠、狗、猴子的声音,和各种音调各种风格的唱诵声,在这里总是同时在一起。

这里就像是从生到死、从死到生的机场,既宁静又激烈;也像是一个二十四小时沉浸式电影片场,每个人看到了各自可以看到的那一部分;这里还是世界上最好的时装秀场,但是没有什么价值评判,除了一种庆祝的概念。

这里有各种新年各种节日,也有动物的节日,比如到了狗的节日,街上的流浪狗很多都戴上了花环。

此时对于一些人来说正是新年,塔周围的酒店里住满了来这里转塔过新年的外省人。

塔外围的街上车水马龙,我们的女主人公刚到这里时,常常站在马路上发呆,这里没有红绿灯,有很长一段时间她无法正常过马路,这让她想到邵洵美有一次边笑边跟二太太项美丽描述大太太盛佩玉终于第一次自己过马路的情形,女主人公不理解盛佩玉怎么不会在上海过马路呢?现在站在马路上发呆时她终于明白,也许当年的上海就像此时的这个地方……

此时正是新年,虽然不是女主人公的新年(她是上海人),但是她也穿上了闪亮的衣服(张娜设计的金色的连衣裙和“目录”的羊绒披肩)。在向这座古代巨型塔供养鲜花和顺时绕行后,她去了一个“伤心艺术家见面会”。

这个见面会有点像她以前参加过的匿名酗酒者见面会。匿名酗酒者见面会有固定的规则,著名的十二个步骤和十二个传统,大家在严格遵循规则的同时尽可能坦诚,见面会的最后大家拥抱在一起说:让我们各自心中的God(比我们本身更大的力量),接受我们能做到的,也接受我们不能做到的……

这个古塔边上的“伤心艺术家见面会”没有类似的规则。今天这里来了一位年轻的老师,他笑起来非常好看,有时他会说一些指导性的话,那些话虽然这些伤心艺术家都听到过,但此时由他说出来就让人很有信心。在这一对一交谈的仪式中,大家都贡献了新鲜度与灵活性。今天这里有一些伤心的年轻女孩,但是渐渐地,“伤心”就像是这些女孩戴着的宝石头饰……

女主人公是来看她的朋友的。她的朋友是一个眼睛很大笑起来很天真的女孩。女主人公听不清楚她穿过各种嘈杂的声音在跟图库说什么,就像大卫·林奇的电影里那样,此时突然冲进来一堆吵闹的穿着黄色运动服说着荷兰语的高中生……

笑起来很好看的老师问女主人公,她的大眼睛朋友是学什么艺术的。女主人公回答说:概念艺术。

大眼睛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哭,笑起来很好看的老师轻轻地说:有时我也会恐惧,你需要调整的,是对恐惧的反应……

在女主人公付账的时候,她看见笑起来很好看的老师,用自己的头靠了靠女孩的头,这温柔的神奇的动作,在女主人公看来,成为了那种永恒的“改变你的那些时刻”……

黄昏的时候,这座巨型古塔又多了一些温柔的神秘的美,多了各种各样的人,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女主人公居然看见有一个人背着一个冰箱在转塔……

那些小巷的空中飘荡着盲人乞讨者唱卡拉OK的歌声,那些歌声听上去是走调的,但女主人公觉得这歌声听着真的很“当代”。

她看见那位盲人男子依然抱着膝盖坐在那里。他不唱卡拉OK。他总是戴着一副黑色的墨镜,低着头,若有所思的样子。他的前面放着一些指甲钳和棉签,有人买或者没有人买这些,反正每天他都是那样坐在那里。他的妻子也是一位盲人,他们有两个女儿,都很漂亮,小女儿有时会跟爸爸描述给他们钱的人是怎么样的……

女主人公这些日子还发现了一对情侣乞讨者,他们俩总是坐在一起,各自面前放着乞讨的小摊。他们总是在调情的样子,尤其是那位女士的眼神,后来女主人公发现其实那位女士的一只眼睛应该是有问题的……

OK,我们的男主人公到了。他是一位很有名的白人演员。他的身体很大,看上去很不协调,像一个巨大的怪物。但是,当他的脸转动到某一角度时,那标志性的俏皮的微笑,从那个角度看依然是完美的。女主人公记得他曾演过一位准备参选总统的议员如何因丑闻而陷入绝境……他还自编自导过一部电影,那部电影讲的是希特勒年轻时曾想做一个艺术家,非常不得志时开始去街上发表政治演讲……

男主人公是第一次到这个城市,也是第一次见女主人公。就像去所有第一次去的地方那样,他很快找到了如何在当地买到酒的方法,那种二十四小时都可以买到酒的方法,尽管他不喝酒。

女主人公看到他跟一位当地的地陪站在塔边,手里拿着一瓶小小的Orgyen Cafe牌矿泉水——它必须是小而精致的,那种样子让女主人公判断他是不喝酒的,或者说他在戒酒,因为女主人公也曾经是那样。

女主人公建议他们先转塔,她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像当地人那样转塔。转了一会儿男主人公的地陪先走了。他俩边转塔边开始就着对彼此的感觉,开门见山地聊了起来。他们都有着十分迷人的很“当代”的嗓音,女主人公的英语不太好,他们的谈话经常会出现一些误会。

男主人公开始介绍杜尚的生平,尤其说了杜尚有段时间跟艺术没啥关系,并且代表法国参加了奥林匹克围棋比赛。他说杜尚就是这种人,但是这种人却这么有文化……然后又说到杜尚的爸爸有自己的产业,所以他爸爸总是给他钱,后来杜尚去了纽约,那些有钱人的可爱的女儿们都很喜欢他。这是杜尚,然后有了沃霍尔,然后有很多艺术家得到了灵感,这就像有些人很有个性,并且得到了一些启发,假假地写一些东西,然后觉得自己是很棒的作家……

说到这里女主人公一下子把话题拉远。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熏香,偶尔也会闻到狗屎的味道,垃圾的味道,和突然而至的花香。

他们来到了Nani’s Kitchen,因为不喝酒,他们直接就点了披萨,显然没有心情点本地菜。露台正对着巨型塔,在极少的时刻,会有猴子爬过来。

坐下来时,女主人公观察到男主人公庞大的黑色外套里面的层层赘肉,以及一些难以言说的复杂性。他们都研究了一下酒单。他们见面是因为他们正好都在这座城市,在这之前他们的一位共同的朋友过世了,一位年轻的艺术家,如果不得不说的话,不是那种“好好的死亡”。

这样的见面是十分困难的,他们都不知道该如何对此展开谈话,哭或者不哭。女人公还得一直习惯性思考,喝或者不喝,她希望自己不要喝多,因为喝多了会痛苦。此时她想到曾读到过的八卦,有关男主人公如何因飞机延误而在候机室喝多了惹是生非的事件。

开始吃披萨的时候,女主人公问出了一句很唐突的话,不过好在是在塔边上,一切都可以显得很自然。

男主人公接着边做着手势边说:如果是的话,我会这样拍他的脸……女主人公开始问起了他们过世的那位朋友的恋人和亲人是否都OK……男主人公一一回答了大家的情况,每一位他都说哦挺好的怎样怎样……在所有的问题都问完以后,他突然补充了一句,像是终于开始真实和严肃,他看着女主人公说:没有人是OK的!

最后,女主人公决定“带着觉知”喝一杯。他们去了几个地方挑选喝一杯的露台,有的他们不喜欢其他桌的人的样子,有的他们不喜欢露台的样子。最后他们来到了Road House Cafe,在餐厅的沙发上坐下。她发现正对着他们居然有一个音色很好的小音响,音响里居然放着她以前爱听的舞曲。她开始跳舞,跳到窗边,她望了望大塔巨大的眼睛,又望了望转塔的人们。她看见一位天外来客,他的名字缩写为YS,此时他正以经验丰富的优雅姿态穿梭于神圣的环绕之中。他仰着头“瞥视”着周围,俊秀的面容如满月,他正笑着飞一样地在转塔,并且穿着拖鞋……

此时的月亮开始意味深长,在惊叹“居然周围没人认出这位天外来客”的同时,女主人公马上反应过来其实大家都认出了大家,只是谁都不会去打扰谁,好像瞬间所有人都反射着月亮的光辉。她发现有些人开始跟着天外来客一起转塔,她还看到了她的房东站在某个咖啡馆门口,她想他肯定也认出了这位天外来客……

男主人公坐在远处的沙发上,手里依然拿着瓶小而精致的能够找到的最贵的矿泉水……

(责编:李英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