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学》2024年第6期|陈村:撞上“九一一”

陈村 杂谈 4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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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严锋编的集子是这年的网络文学年选。我当天回信——

信中所说的“网络对于文学的推出是很弱的”,一是当时网民还太少,二是平台和纸媒不同,无法像报纸一夜印刷几十万份,要看不要看都推送给订户。在榕树下,当时以短文居多,长篇很少,更没有后来兴盛的那种超长的连载小说。

在榕树下的鼎盛时期,它在北京、广州和重庆设有办事处。我去过它在北京和重庆的office。二○○○年八月,我在北京拜访“文化在中国”,见了当家的王朔。他说是做着玩玩,他更感兴趣的还是影视。也去了“博库”网站,同行黄集伟先生接待我。有几张照片留着,夏天的北京,他和我都穿T恤,面对面抽烟。对这行我们算是在门内,说话有更多的共同语言和相似的局限。那时全世界的网站除了做色情的和做赌博的,其余都不挣钱,但都还傻呵呵地乐观,虽然不知道前面到底是什么,但大家都有憧憬,有好奇。网络在发力,网民在迅速增长,网络文学首先浸润开来,被更多的人接受。

有人直言不讳地跟我说想自己创业,在她看很简单,写一页策划书,就可能有上千万的风投进来,事情就做起来了。是不是真能成事我不知道,敢这样说,可见真是一个魔法时代。

我不懂钱的事情,只关心那个叫做文学的东西。它上了网会去哪里呢?作为一个“网眼”,我在二○○一年四月六日写了《网络和文学》——

进入新世纪了,转眼又回到之前的节奏。重读当年的日记,看到一个忙碌的自己。我简述一下一月份的乱糟糟。

二○○○年元旦接到肖全的电话,说不能像一九九一年那样了,要挣钱了。晚上蒋晓松请他的姐姐小咪姐夫小乖在远洋饭店吃饭,还有老朋友黄石黄彪两兄弟,还有几个老总和我。后来被人称作“博鳌之父”的蒋晓松在说他海南岛的度假村,他要在那里做一番大事业。以前,他的理想是当个诗人。后来,他拍电视片,有作品《小木屋》《今年在这里》等。饭后我去看妈妈,住了一晚,她喜欢我去住上一住,我告诉她的都是好话,没多说令我头昏的家务事。拉小提琴的老朋友刘多带网易的人来,我答应可不定期做点事情,但无法绑定了干活。一朋友说他跟老婆又不对劲了。我给儿子在墙上画了身高线,他长得很快。给王朔和余华打电话,他们应承来上海出席颁奖大会。给贾平凹打电话,他病了在住院无法来沪,祝他早日康复。《华夏》杂志居然重新刊发了我的《开导王朔》。一浦东朋友产后发烧。给《羊城晚报》副刊发出多篇稿子。去程德培在山西路的新店,见皮皮(冯丽),吃饭。皮皮想要出版我的《小说老子》。周松林陪邵飞来,她说北岛还在写诗。看BBS上的论争,回帖。贝塔斯曼送我一套新版的《辞海》,好书。红子到法国去了。吴亮赵波在黑三娘餐馆请严力夫妇、张隆、孙甘露、小宝和我。这个开在万科城市花园的小饭店是何立伟的最爱,他在上海办杂志时常带几个湖南小朋友去吃放了魔芋的泰安鱼。陈思和的学生带湖南卫视的记者来采访。赵耀民来送写好的剧本(颁奖典礼演出),我代Will垫付五千元稿费。刘毅强坦言出版社的领导不看好,遂放弃出版二○○○年日记的选题。一再捣鼓Windows中的词库,编一个自己的版本。到《上海文学》开会一天。黄子平、许子东、吴亮、王安忆、陈思和及一些年轻的评论家们在讨论九十年代的小说。很多人说到周卫慧写的《上海宝贝》,我没读过。两岁多的儿子一遍遍地念叨:人家打我,我也要打他!他这两天会问:这是什么?他认识帆船和直升飞机。给《海南日报》和《千山晚报》发稿多篇。上网看朱大可等评论余秋雨。有朋友问我是否愿意当读者网摘杂志的主编。张献一家要去美国半年。写给网友的回答,闲看十作家的被批判。和周毅在电话中聊了会儿,她说文艺百家想做摄影的题目。电话里开导傅星半天网络的概念。那么混乱竟然想写小说,写一个垂死的人。睡觉已是清晨四点多,最后做的一个事情是给女儿安装游戏《泡泡龙2》,说好考完试给她玩。

王朔和阿城一个飞机,一月二十日晚上从北京起飞,余华下午起飞。晚上看戏剧学院的演出后,和周毅一起去接阿城王朔。在上海宾馆聊天到三点多后改串联词到六点多,睡了两个小时。下午评委会开会,顺利评出十八篇作品。我请朋友们到鲜墙房吃饭,晚上一伙人去金茂喝咖啡。

一月二十二日下午两点在商城剧院颁奖。十八篇作品写入网络文学史册,首届网文大赛圆满结束。晚上袁鸣在汉源书屋旁的饭店请客。王朔走。次日在文新大楼文学报会议室讨论网络文学。余华走。夜里Will给我打电话,有风投要进来,网站作价多少万美元,风投多少万美元,占多少股份等等。我更新“风言风语”的十八和十九(之后再评的是张献的《行为艺术创意公报》,石康的两本小说和王朔的《无知者无畏》)。一月二十七日网站全体出动,冒雪去南京开会,要用现代企业的理念建立好的工作制度。次日回程,在无锡吃饭后去了鼋头渚。太湖边结冰了,湖面茫茫,我们留下雪地中的一张全家福,除了我,都是年轻人。车进上海我没回家,赶到青松城去看叶兆言、方方和铁凝等,他们是来当新概念作文大赛的评委。方方送我书。众人聊天到十二点(新概念作文大赛开始于一九九八年,曾有人来问我是否愿意去负责初评,我害怕巨量的来稿以力不胜任推却了。我加入终审评委是后来的事情)。回到家,有个不幸的消息在等我。家里养着的小乌龟两天前死了,没熬过冬天。真是丧气啊,我家不能养那种好东西,养什么死什么。就是养花,开花的搬来就不开了,不开花的直接死了。我将仙人球都养死了。

养小乌龟还是从商俊玮开始的。他送给天天两只小巴西龟,脸颊有块红色,很可爱,天天很喜欢。说起来乌龟算是宠物中最好养的,只消给它吃点鸡肉就行。可怜的是,一到冬天就不动了,一生中的一半时间在装死苦熬。另外,还有一层可怜。刚来的时候活蹦乱跳的,不怕人,满地乱走。后来养在一个水仙盆中,踱步的空间就大大缩小,视野不过半尺,最终变得木头木脑,步履蹒跚。现在想,可能患了抑郁症。一九九六年的十一月,商俊玮给我的信中说:“最近,我写了几篇小说,一些私人作品,如有机会我想请你指正一下。有朋友说这几篇文章里有陈村的气味,我只好笑笑。”抱歉的是我看走眼了,读他当年的文字并未感到惊艳。直到多年后,我读到《花街往事》,发现好看,再问,原来商同学改名叫路内了。路内好样的。

从南京回沪,见网友zerg在论坛发话:

我在论坛回帖,我是个勤于回帖的版主(论坛的事情,放在下一节再说)。我在三十日的凌晨写了一篇短短的小说《恩》,发给《作家》杂志。将《过年》一文发给《海南日报》的哥们黄宏地。跟谢春彦大哥通电话,谈《小说老子》的出版,他和我分别是图和文的作者。Will的父亲到上海,给我打了个电话互致问候。老人家第二天即二月一日回美国,他很高兴看到儿子的成就。

这一年余下的日子,二月去无锡参加央视“三八”节的节目,在看台上跟朱德庸一见如故。三月在上海书城开会,我谈到作家比我们读作品看到的更复杂,例如某个尖叫的作家在大学也曾申请加入某组织,有人认为我在抛黑材料。他们真是缺乏政治常识,还以为那是地下活动吗?当月在老正兴饭店,程德培庆祝了五十岁生日,宾客多多喝酒多多。袁鸣庆祝三十大寿。四月,我进博爱医院做小针刀手术,挨了许多刀。去千岛湖笔会,去东华大学。介绍赵波进榕树下当编辑,她在家中寂寞得慌。六月和《收获》的钟红明去长沙,湖南卫视的节目,见到诗人尹丽川、沈浩波、萧元。去青岛的大专辩论会。和《上海文论》杂志谈合作,希望收购外地某杂志(均未果)。写《网络墓园》。

七月应携程网之邀和须兰、米西及一群模特去海南,《天涯》杂志的蒋子丹李少君请吃饭。榕树下去常熟开会,各部门汇报,汇报的文本我至今保存着。八月去北京。见樊馨蔓、史铁生。榕树下和tom.com文学频道在加州花园开会,人们散坐着。给《三联生活周刊》写专栏。飞北京谈安妮宝贝的作品出版。格非说他北上去清华。九月去扬州参与陆幼青节目。马夏相邀在八万人体育场看罗大佑演唱会,居然是包厢。现场气氛热烈,歌迷像是盛大的节日。再进博爱医院,住院二十天连续挨刀,痛苦但没显效。家人和朋友来探望,帮忙。李明冬和张玉文医生非常可亲,李医生暴露在X射线下给我关节腔注射,让我非常不安。在病房才是读《追忆逝水年华》最好的场域,心静,将一行行慢慢看下去,将一页页缓缓翻过,读出好来。读《了不起的盖茨比》《我弥留之际》,前者好看后者伟大。十月接电话采访,祝贺高行健获奖。十月参加《收获》朗读会,和莫言等读自己作品。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第二届网络文学大赛颁奖。

我前面写过,二○○○年四月八日,网站组织网友到千岛湖游玩。这些活动,加上网站的日常运营,还有图谋发展设立的外地办事处,都是烧钱的怪兽。那时有不少机构来商业接洽,还有人通过我找榕树谈合作,Will请吃饭后没有下文。这种热烈地谈开来但接着没下文的事情当时很多。这些开支由Will一人承担,或他忽悠了哪个公司来共同承担。当老板,付钱应该不是他最大的乐趣。

做广告。做书做光盘。跟传媒合作。电台节目。到大学去。

不是没想过收费,实在太难了。

那时以为有两条路可走:自己做好,或者转手给他人去做。前者是拼命挣扎,找各种可能盈利的办法求生谋发展;后者是扩张,将架子撑大看起来很肥很壮,谈合作,谈出让股权,谈网站转手。网站会做不下去,那时没想过。

半夜,我跟Will常会通个电话,聊一下当下的问题,朝远处稍微看一眼。

有天我在书房面对电脑,老婆忽然叫我快来。我住的万科城市花园有凤凰台的有线电视。我去客厅一看,瞠目结舌,电视机上一架飞机穿进大楼……

我给Will打了个电话,叫他快看电视。他正在路上。

那个晚上我木木地看了一夜,一遍遍看大楼,看飞机,看仓皇逃命的人群,烟尘弥天。“九一一”降临。我知道这个世界不一样了。

网上一片嘈杂。

尽管之前就说网络有泡沫,真的破灭就在那一瞬。那些被人期待花千万元买一页策划书的公司醒了过来。人在危险临近时本能地先捂住钱袋。

当然,也有个别非常智慧的人,能将看起来办不成的事情办好。起点网就是在“九一一”之后起来的,逆势而动。吴文辉团队令人佩服,愣是靠邮局的一张张汇款单做成了收费模式将死棋走活,开创了全球首创的经营模式,由此越做越大直到今天。

“九一一”那时,我们在做第三届网文大奖赛。轻车熟路,走程序很顺畅。年底传来的消息是在谈判,网站要转手。一面是网友催问大奖赛的信息,网站要若无其事,一面是内在的紧张。我没参与网站转手的操作,但会听到一点动静。因出价太悬殊,卖给张三还是李四,对老板是个纠结的难题。

电话中我跟Will说,你要听我一句,刘波绝不可靠。我的朋友某某某、某某某早早认识他,都不认为他有能力来买。他没钱。

以下的故事当作八卦听吧,我不负责绝对真实。

那是个悲惨的时刻。网友在等第三届网文大赛颁奖的消息,榕树在等某某文化今天推明天、明天说后天的签约,而贝塔斯曼诚恳地腾好了办公场地,在等榕树应承的签约,以及签约后的转场继续运营。等啊等啊,度日如年,如芒刺在背。直到有天,一个小兄弟告诉我,贝塔斯曼关闭谈判通道。完蛋。接着,某某文化来消息了,退出争购。死一样寂静。

我不知道我曾见过一面的那个老板刘波是怎么想的。他很会玩钱,脑子非常活络,发家的路径令人眼花缭乱。但不想买、买不起的东西,出价搅局干吗呢?是要一个新闻,证明自己依然是大佬以便做其他的营生?我不想说更不好的话,不想牵涉到其他人,尤其女人。看新闻,现在他已挂了,没法去请教他。

这太像两个男人争一个美女,男A最终谦让之后,男B说承让,他也不要了。美女瞬间石化。

这场闹剧的结果导致榕树下以跳楼价转手。网上的数字都很不对头。我没参与谈判,不过听说过转让条件,但这是人家的商业协议,我没见过合同也未获授权,不好乱说。

回到现场。李寻欢打我电话,告诉我一句话,刚才签好了。我之前跟他说,签好了跟我说一下。放下电话,我将早几天写好的文字发出去。《告别榕树》——

2002.1.6

从花团锦簇中过来的人,见不得这种暗黑时光。令人心痛的时刻。网站还在,日日嘻嘻哈哈你砸我我打你。编辑部还在,依然有更新。我作为榕树下大奖赛的评委会主任还在,回答网友的质问,尽力善后。但是,老板不见了。我没问Will哪儿去了,不外乎是躲在山洞里疗伤吧。他想不明白怎么就会这样了。

老板不见了的时候,网站还是有中坚在维持日常。我是兼职者,网站关门不至于影响我的谋生,所以我的感受不作数。对其他人则不是这样。他们有的从外地赶来求职,有的辞职了来当网文编辑,原本的好工作都不要了,为了理想和追求以及开心。现在,那两架飞机一撞楼,殃及池鱼,大家另谋生路吧。大哥你到哪里去,我跟你一起走好吗?一个小弟跟我说,工资不发了,看着只有那台苹果电脑还值点钱,就抱了它回家吧。我劝他不要抱走电脑。办公室中间,那棵大榕树还在,枝繁叶茂。但大家的心中树已经倒了,猢狲们一个个在找自己的饭辙。

我最怕这种公司倒闭的新闻。不到山穷水尽水漫金山,船长是不会告诉大家船就要沉了。坏消息总是猝不及防。确实无误的判断是看工资是否及时足量发放。一旦玉碎,那里有许多人的滴滴血泪,许多家庭,许多梦想。无论多么振振有词,世界上所有的道理,到沉船的那一刻都现出原形。这也是一种“生活,感受,随想”。

榕树下转手给贝塔斯曼运营。跟去的李寻欢发邮件问我,是否继续在榕树兼职,我说不了。那么多的小朋友不见了,Will不见了,我也不见了吧。

MC保存着榕树的许多照片,许多资料。他做了一个个人网站保存这些,善莫大焉。我的硬盘里有榕树当年的通讯录,各部门的汇报文本,榕树下网友的投稿,一些论坛截图,以及我在榕树发的文字和一些工作通信。甚至有最早的mIRC的聊天记录。这些的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记得一个夜晚在西郊跟Will坐车上抽烟等moon,她好容易说服母亲出来见我们,她向母亲报出我身份信息做抵押,保证绝无不轨之虞。那时她和他们多年轻。记得加州花园里的安妮、AVA、赵波和其他人,那天薛海翔也来了。记得在公司,宁财神跑着过来对我说不得了不得了流鼻血。一个来采访的女记者穿出深沟,财神见不得大胸妹。也记得编辑部的头领叫花过雨大家叫她小花实在是好名字。我见过他们工作之余的聚会照片和录像,在那里吃吃喝喝玩玩。榕树的员工和老鱼等周边的网友亲如一家。后来,我见证过财神和根号三的婚礼。那些少男少女啊,我觉得自己就是德加《舞蹈课》中间那个拄着拐杖的白发老头,两袖清风地看见孩子们的好看。

这一年的其他大新闻:中国加入WTO,申奥成功,男足出线。我个人的新闻,年末去办理了一张中华人民共和国残疾人证,以获缴纳个人所得税时的优惠待遇。

二○○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Will打我电话,晚上请榕树下网站和三帝广告的全体员工一起吃饭。最后的晚餐。大家心情不好,席间烟烟和李寻欢为什么小事吵了起来。不要再争吵了,散后哪天再见都难说了。大家喝酒。

榕树下网站之后几经易手,最后由陈天桥的盛大网络收购,转移到北京继续运营。二○○九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新榕树在北京举行上线仪式。承网站特邀,我专程去北京致贺。在现场看到即将主持新榕树的王小山,盛大文学的老总侯小强,唱《那年榕树下》的马条,老作家王蒙,还有陈晓明、陈晓卿、陈彤、李寻欢、俞白眉、胡淑芬等达人。非常热闹。可惜的是,依然没做起来,甚至盛大文学本身也被并入阅文集团。网上一条消息:二○二○年八月二十五日,榕树下正式关闭服务器。享年二十三岁。

王蒙

我摘引几段有意思的文字,纪念那个岁月。

非常可叹的是,榕树下网站没保存下全站的备份,它的资料至今已非常难找。我用马条的歌来结束这一章。

(责编:李英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