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年，《三联生活周刊》上有过一篇有意思的文章。它很幽默：
此文的标题是《思想工作：收购文学青年》，作者是日后以美食为主业的资深诗人、散文家沈宏非。那一阵他写了许多专栏，眼观六路，文笔流畅，但一谈到商业公司，文学青年或中年确实不太靠谱。
沈宏非说：“榕树下”注册有160万文学青年。“据报道，贝塔斯曼正在与‘榕树下’就以1000万美元收购对方70%～80%股权一事进行洽商。对于贝塔斯曼来说，1000万美元绝对只是小菜一碟。不过，无论最终谈成了没有，这宗交易的重大意义在于，它第一次使文学青年获得了数学上可以计算的价值，即平均每个人头价值6.25万美元，约折合人民币50多万元，基本上是一个中国普通白领的全副身家。”
那个“据报道”的信息，只能看着玩玩，稍有简中区常识的人看过一笑，不好意思将它当作立论的根据。“1000万美元绝对只是小菜一碟”，听着像大佬在说那个著名的“小目标”。将注册用户折算出价值，似乎也很八卦。作为参照，我去查了一下阅文集团二○二三年的年报。阅文是业内的巨无霸，产品多元，经营良好，近50%的毛利率，1700名员工的年创利平均到个人倒是有50万。其自有平台产品及自营渠道的月活跃用户是205.6万人，付费用户8.7百万人。集合了线上阅读、纸质书、影视IP转化等种种收入，全年营收约70亿元，利润约8亿元。粗糙地计算，平均每个月活跃用户产生34元营收、4元利润，每个收费用户创造92元利润。
那么努力，那么辛苦，那么走运，两亿多活跃用户，阅文的年利润或许只够在上海买下檀宫的三两幢别墅（我进去过一次，那园子的别墅确实非常不错）。此外只能感叹，沈宏非友好地发问：“文学青年为什么这样值钱？”这是问错了，像是漏了一个“不”字，不值钱。文学确实无法用钱来估值，文学青年的存在价值不在于是否值钱。问错之外，他提到文学青年的能量，他对网络文学的热忱令人印象深刻。
我记忆中，榕树下网站发布的那些数字，常常是有毛病的。这可能是《三国演义》的遗风，号称多少万大军不好当真。那些数字被偷懒的传媒记者引用，一时十分灿烂。当然并非毫无破绽，也有顶真的网友，傻头傻脑地帮网站算账。我见过有人一样一样细细清点，出了多少书，印数多少，版税多少，算得文学青年非但不值钱，简直还很费钱。是啊，确实很费钱。我看后笑笑，不便多说。
榕树下的网友兴高采烈地玩着，他们不操心经费是哪里来的，明天的钱在哪里。他们眼中的榕树是个大站，挣了不少钱还将挣得更多。网民都崇尚免费文化。他们写了文章给网站白白使用，网站不付稿费还想收费阅读，那是天理不容。悲哀啊，一人一个月一元钱，就能拯救网站，逃避灭顶之灾，大家其乐融融地继续玩。可是，网站不敢吁请，不敢设想逼迫网友每个月跑邮局去汇出这一元钱。那年头没有线上支付的手段。
令我们无法为自己的无能辩白的是，有人做成了。起点网白手起家，后来居上，愣是从邮局的小额汇款开始做出奇迹。网站有利益向作者输送，作者的作品也就越来越多，越来越长了。随着电脑的普及和手机的加入，网络文学的作者和读者急速增多。
谈钱令人郁闷，我们还是说说论坛吧。作为早期中文论坛的版主之一，我为这个鬼东西耗费了整整十年。
这段话引自维基百科。BBS，用中文来表达就称作论坛，是所谓“社交媒体”的形式一种。它分成免费的和收费的。有的要注册了才能浏览，有的不注册也可以发言，有的论坛可以免费看一部分，另外的浏览和下载需要收费。
注册之后就有了账号，称作ID。用这个ID去登录，然后说话：自己开新帖或在他人的帖子后跟帖。最开放的论坛不要注册和登录就可以发言。帖子可以是文字、图片，也可以是音频或视频，站上备有多种表情符号，各站的功能和设置很不相同。
论坛需要有人打理，管理论坛的叫版主，也被称作斑竹或版猪。可单人，可多人。版主的产生有站方任命，也有网友推选。在论坛上，各人按权限行事，各有自己的登录密码。网民在论坛上的常见操作是申请多个ID，用来蒙蔽网友或自己给自己捧场。整个论坛，权限最高的是管理员。管理员可进入后台修改设置，查询来客，甚至可将全站给删了，因此他的密码必须仔细保存，并定期更换。我在九久书城论坛有最高权限，在公开的页面上以密码登录“陈村”ID，这时才能看到管理员的入口，点击后手工修改网址，换ID用另外一个更复杂的长密码进入后台。我在后台修改离职员工的权限，以防不慎泄露。不言自明，有权进入后台的人越少越好。
管理的权限包括设置版块，修改版面上的帖子，删单个帖子，删除某个ID的全部帖子，封ID，进后台封某一段IP。也可将帖子置顶、沉底、锁定，或加上精华章。小的特权还有你即便打开了隐身功能，网友看不到你在线，版主是能看到的，你一上来，那个绿灯亮了。可以查用户的IP，看他是从哪里来的。所以，所谓的不实名其实只是蒙了网友，站方可见你身影，有关方面能确定地知道你是谁。网站有法定义务保存帖子若干时间备查。这些操作大多在前台，以版主ID登录后，页面上多了几个钮。
论坛的设置对管理员是有监督和限制的，这很必要。管理员在后台的任何操作都会被记录。管理员无法看到论坛成员之间的私信，这个设置非常要得。我不清楚现在是否还这样。
版主几乎都是义务的，荣誉性的，没报酬。不同的版主管出来的版面很不一样。网友如果不满意了，会有人发动“倒版”，驱逐版主。天涯社区常常会发生这种热气腾腾的事情，群鸦乱飞，人人抢着说话。有倒版成功的，一片欢腾，然后归于平常。激愤者见驱逐不了就自己走人。啸聚山林大概就是这样。网上好玩的地方多得是，天涯本身就有几十个版块，不必赖在这里。来去自由，用脚投票，是网民最基本的权利。
开创一个论坛很辛苦，版主要有自己的人脉，有号召力。别人不去其他地方而来这里玩，必有他的原因。论坛的设置要合理适用，管理要公开公正，不可结党营私。
我到过许多论坛，有的说话，有的只看不说话。我在海外网站不发帖。曾经参与管理的是三个论坛：榕树下论坛的躺着读书版块的版主，九久书城论坛的总版主兼小众菜园版块版主，弄堂网论坛的管理员（街道主任）。曾有其他网站邀我参与管理，谢辞了。我对互联网最多的感想来自论坛，没料到一脚踏入后耗时十年。一个不谙世事的人，在论坛可以飞速成长。
即便我是站方任命的版主，无法轻易被取代，也必须遵循论坛的规则。版主再强横，版面没有好看的内容，来玩的网友中缺少有见识的高人，有魅力的美女，必然门可罗雀，只能黯然收场。换一个倾向，每日很热闹，但吵吵嚷嚷污言秽语恶势力称王，那也关门算了。
稍有网络经验的人都知道，论坛乃是非之地。许多人只浏览不说话，不参与讨论。经常泡在论坛上的好处是，几乎没什么不知道的事情。真真假假的消息飞快传播，那些记者不谈的东西，在论坛都有表示。将论坛保存下来，就保存了一个时代。
下面这篇文字是我当了一年半版主后有感而发，没吃过亏的人写不出这种文字。我在网上写的长短帖子成千上万，随写随扔，不曾收入自己的集子。
斑竹陈村的虚伪人生——陈村发言于2001-05-22 17:23:36
有相似感想的版主非我一个。当版主容易毛了，我见中青论坛的李方也发急了。
标题: 斑竹日记之一七二：为了活下去
中国的各种论坛有不同的定位和权限，我管理的论坛没有讨论时政的资质。我总劝某些网友挪步强国论坛那类非常坚固的国字号大楼去发表见解，千万别放火烧了自家的滚地龙。我的这种说法当然也是被非议的，谁喜欢被管头管脚呢？全世界的社交网络其实都有监管，都会删帖封账号，网民梦幻的无法无天是不可能实现的。如果认为管理的原则有问题，只能向制定原则的人提出。或者，换一个平台去玩。
作为版主，我能处理的都是小事，很有限的有边界的事情。我试用实例来说明。在我看来，这些实例涉及人类的本性。
有个网友叫朱海军，现在网上还能搜索到他的一些资料。他被人称作是中文互联网的第一个烈士。今天，很多人读过王小波写的《沉默的大多数》，朱海军原先就是沉默的。王小波不沉默之后被编辑催稿，日夜辛劳，写着写着就挂了。是否死于不沉默，不太清楚，但朱海军确实是死在言说的兴奋上。
《天涯》杂志的李少君先生写道：
另一位田松先生说：
此文最初发表于《科学时报》二○○○年四月三日B3版，题为《我看民间科学爱好者——朱海军力》。
面对面性交创造人类，这是朱海军的创见。我不相信。但我是版主，要保护网友的言论自由，哪怕他只代表极少部分人。令我头昏的不是他的论点，而是他轰炸般的发帖。他在网上将所有能发帖的地方都发了一遍，并将其创见一再形成新作重新、反复发布。我管的是一个公共论坛，不是后来发明的博客，他成吨的发帖意味着其他人的空间被大大压缩。好在我貌似一个讲理的人，心里再恼火，再恨得牙痒痒，也并未像某些版主不由分说地将他一删了事并予以痛斥，我承认他的说法也是有意义的，我看不懂不等于其他人没兴趣，于是另辟了一个VIP专区，将他的帖子移入。他可以在那个专区中尽情论说，谁喜欢看就能找到，谁爱讨论就去讨论。这样，不至于干扰整个版面。待遇提升后，他的专区乏人问津，朱海军尽管不满，也无可奈何，在我这里事情就此平静了，直到他突然去世。
不管是不是兔死狐悲，朱海军的猝死在网上引发一波悼念。我从没见过朱海军，也不曾跟他有私人联络。在我看，一个人喜欢读书，勤于思索，勇于发现，不怕嘲笑和攻击，乐于在网上发表自己的言论，你可以批评他不科学，不理性，欠学养，但还应尊重他的权利。非要一口一个真理才能发言，发言非要大多数人叫好，那就没有互联网了。他不幸去世，留下贫弱的妻儿，无疑是悲剧。烦他的许多人释出善意。当然，也有趁他死了更严厉围剿的人。网上什么人都有。
我在五十岁前后，加深了对一个词的认识：悖论。渐渐认可中国文化中的“中庸之道”。不再是非黑即白，非此即彼。我们不知道哪块云彩会下雨，不知道谁生的儿子将成为贝多芬。连上帝都不主观，它老人家用的是生物多样性，机会均等，朝你们吹一口仙气后，你们自己竞争，优胜劣汰。
同时，对听熟了的民主和自由，也有了新的感想。
互联网被认为是民主的发明，它没中心，没有权威，向全球开放。论坛更是自由的平台，人人可打鸣，个个可争雄。二○○五年我跟随上海作家和出版家代表团访问台湾岛，那时两岸尚未直航，必须非常麻烦地绕道香港。回程时我接到许子东的邀请，去香港凤凰卫视的《锵锵三人行》做一次节目。在香港下了飞机去旅馆，来不及进房间换衣服，在旅馆的大堂将赵长天新买的背心剥来，穿上遮挡一下我身上皱皱巴巴的衬衫。打车过去，没料到著名的凤凰卫视空间非常局促，远不如大陆的电视台阔绰。我见到许子东和窦文涛，跟老窦是初次见面，他非常贴心地示意我可以在他的窝里抽烟，我则立刻将他拍了下来。他问我什么话题可谈，我说讲讲论坛吧，他马上认可了。这样做节目真是爽快。
那天我举了个例子：一个人存了心上论坛来事，说天上的太阳不是红色而是绿色的，不是圆的而是三角形的，如果觉得他荒谬，那就对了，那就有故事了。第一天，许多人会驳斥他，引经据典，将他批得体无完肤。他如果不认输，第二天再来，还有人批判他，他是过街老鼠，但他第三天又来了，他每天都来，白天黑夜地来说话。论坛的设置是一有跟帖，帖子就跳到第一条，他一直跟帖就一直在最上面。这时候，人们除非疯了，不肯再去理会他，不会跟着他犯傻一天天去批判他骂他鄙视他诅咒他。版主如果不作为，那么所有来论坛浏览的人见到的就是三角形的绿色的太阳。这个时候，你还能说互联网是自由的吗，还想誓死捍卫他的言论自由吗？当民主和自由变成谁更有时间，更有耐心，更无耻，那还是我们原来认可的理念吗？我当版主，见惯不惊，心狠手辣，认定你输了就必须下去，你有新的发现再来，不能赖在台上将一个回合纠缠得无休无止。否则，论坛成了疯人院，谁患强迫症谁就是赢家。
在论坛，极为要紧的是必须给别人面子。要避免当众训斥他人，要戒除粗口。对应的是，网民也要给网友们生存空间，不能抓着麦克风不撒手并不断嘶吼。网上的事情并不深奥，但人心纠缠，这样简单的事情做好却很难。总有人不依不饶。于是，论坛逐渐衰弱，代之以博客。博客的好处一是有主有从，你的地盘你做主，遇到捣乱者不必再等那个等不来的版主出手，你自己可将他干掉。二是你爱说多久就多久，没人来打断你扫你的兴。至于是否有人来欣赏，那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网上最难的是坚持，一个人的言论再精彩，要每天不重复地翻新输出，极为考验人。不更新就没生命力，多数博客兴冲冲开了一阵就自己关了。现在的直播也是，没有看客，没人打赏，在免费提供的平台上你也玩不下去。
“躺着读书”的名称来自我的一篇短文标题，它是个热闹的平台，成员互称“躺友”，实属后来躺平一辈的先师。热闹意味着首先引来大量的捣蛋鬼。他们的消息最灵，腿脚最快。那时我是中文互联网上唯一的全天候可见的职业作家。我在论坛关注蔡骏这样的年轻人，他们喜欢读书，不加入争斗，是读书论坛理想的成员。但讨论一点正题何其艰难。论坛会自己生出话题，例如鲁迅日记中有这样的记载：“夜全寓十人皆至同宝泰饮酒，颇醉。复往青莲阁饮茗，邀一妓略来坐，与以一元。”这段文字曾被人反复提到，称作“狎妓”，甚至“十人同狎一妓”。这种话题在论坛是最得人气的，不至于敏感到被删除，又在勇敢冒犯权威，并能一展将事情往歪里说的能耐。
我曾说，发帖即作案。根据犯罪心理学，罪犯往往有无法遏止的冲动回到作案现场。发帖也是。一旦说了点什么，就会回去看看有何动静。如果争论开了，那就更加套牢了，成为习惯后，欲罢不能，容易变成资深玩家。许多作家隐姓埋名出没在网上。余华曾羡慕我每天在玩，我遂邀请他来共同当版主，他忙拒绝。他如果下场，那么中国又要少一个小说家了。我虽不是耶稣，本意中也有我代你们浸泡，你们就别往下跳了。
我依然为报刊写短文，作为谋生的补充手段。无法写在报刊上的就发在网上。网络是最宽容的，你再鸡零狗碎，再前言不搭后语，都可以接纳。如果有点意思，会被反复转贴。我写过一则当年的物价和工资，大饼三分一只火柴两分一盒电费两毛四分一度之类的。二十年间，此文隔一阵就被人推出，改头换面做进公众号，我的署名被抹去，但加入多多的老照片，令帖子十分生动，每次有许多人点看。从这个角度说，发帖有它的公益性，也有私益性，变作一束追光打在某些公号上。
我的困惑写在前面那篇《虚伪人生》中了。最终的崩溃发生在我跟一个网友奋战一夜的经历之后。因发帖违规，我封他ID，他马上注册一个新的号又爬了上来，发言变本加厉，我再封，他再注册，彼此耗上了。榕树下服务器的烂这时充分暴露。封ID是版主的最后手段，我封号花费五分钟，他三分钟就注册一个新号，这令管理完全失效。可能因我更轴，最后他不见了。但停手后我极为沮丧，质疑自己废弃写作坚守在这个位置的价值。我之前知道，版主若多行不义，整个论坛会反了，版主不可能一个个都封了，杀到最后自己会手软。我没料到，杀一个人也会手软。不是恻隐之心，不是做贼心虚，而是觉得很没意思。我管理的论坛上，批评质疑榕树下是被容纳的，指责或攻击我本人更没问题，但这还不够。将论坛做热，引来很多人观看还不够，我原先的期待落空了，活得非常被动，陷入无休无止的纷乱。
我决定承认失败，版主也可用脚投票。没等榕树下溃决，二○○一年七月二十九日，我在躺着读书论坛发帖：
告别躺友辞
之后，论坛上有所谓“十里长帖送陈村”。感谢躺友们的好意和勉励，我就不引述了。
(责编：李英俊)
美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