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学》2025年第1期|陈村:看见木心

陈村 杂谈 6365
投诉 复制 下载

环顾四邻,已经是日落时分,再不写就烂掉了,我勉励自己写上一点。以下记录的文字,很可能招致多方的不乐意。我写稿尽管不为了惹人不快,但也没义务和能耐让大家满意。就事论事地记录一下吧,反正不算完,以后更聪明的人会有公论。

我跟木心先生本来毫无关系,因为不巧读到他的大作,于是写了几个文字,就有了一点点关系。我认识陈丹青,之前没听他说起木心。我还认识陈子善,他也没跟我说过。我事后知道,我的周围有多个认识或知道木心的人,但他们都没跟我说一说。因此,我读到他的文字完全是偶然还突然,说得随俗一点,是个缘分吧。

我家有多种文学杂志,虽然不写小说很久,承他们依然每期寄赠。我从勤于翻阅到常常并不拆阅,免得为自己的缺席惭愧。《上海文学》是送我最久的杂志,我也常常没看。

跟我开始寻找木心时的清寂相比,现在很热闹嘈杂。一个事情,闹起来了,就对了。说明人们看见了,有感觉了。无论这个感觉是好是坏,他们不再忽略,不再无动于衷。我将木心的事情分为几个部分:

一是生平。我没看到木心传记的出版,有零星的叙述回忆,有夏春锦编写的《木心先生编年事辑》,以年谱的体例重现他的一生。说得通俗一点,不谈景仰或研究,但凡对木心先生有好奇的,可以看看此书。在我,除了可为他生命中的几个小时作证,没有其他独家见闻。期待能有详实的木心传出版。

二是作品,他定稿的文字大多已在中国大陆出版,笔记中的文字在整理之中,已出版三辑《木心遗稿》。

三是评论评价,众说纷纭,天上地下。评论不少,还有李劼的专著《木心论》,集中在文字部分,关于绘画和音乐的评论极少。有商榷有辩驳有猜想有求证有攻伐,很热闹,最热的是“文本再生”的讨论。最先产生的疑问是,这些文字是好的,还是不好的,不够好的。这个判断将读者自动分类。阿城曾说:先不要说他是优秀还是糟糕的,不要挑挑拣拣,先拿进来,没多少菜了,还挑什么?挑的结果肯定是营养不良。

其他派生的问题还有关于陈丹青,关于乌镇,关于木心的绘画。从简从略。可以认为陈丹青吃饱饭了没事干,可以认为陈向宏的乌镇也吃饱饭了,这没什么可争论的。我觉得问题简单到只有这样的一问:这个世界有个叫木心的人被看见好还是不看见好,有个木心美术馆好还是没有好。

我从最热闹的说起,躲是躲不开的。卢虹贝《木心文学创作中的文本再生现象研究》是篇重要的论文。“文本再生”是个中性的说法,即用他人的现成文本,经过修改、编辑、变造,成为新的文本。有的评论直接称为“抄袭”。这个问题涉及“原创性”。在我看,定性可稍缓,先要做的是找出中国文坛的惯例和明文规则,有哪些约定俗成的业内规矩。再是比较原文和“再生文”的差异,以及发明“再生”的意义或无意义。

问题又回到了上面说的“最先产生的疑问”。姑且不论作者是谁,盲审,这些文本是好是坏。是不是加上文本来源的说明,这个事情就没有了?如果是这样,期待木心著作再版时,尽可能加上注释,引出这些文字的来源和原型。这对学习写作的人,也是一种难得的观摩。

现在不可能去问木心先生是怎么想的。他似乎属于那种将文字想来想去的人,对文字有洁癖的极度手痒的人,看到不顺就要去捋一捋。捋《诗经》没关系,《诗经》是不可能被悄悄变造的。前人诗词中的“一唱雄鸡天下白”“天若有情天亦老”也这样处理,诗人不曾加注,并无问题。从《水浒传》中敷衍生发出《金瓶梅》来没问题。但是,木心还去捋那些原本不出名的文字,依然未加说明,这就引出了质疑。

经读者的艰苦搜寻,目前发现不少木心文字的原型。肯定还有不少。他不是在做论文,而是记读书笔记一样地写下他的“一得”,问他自己,也未必能一一说明白来源。这成了他的一种读书方式,甚至是生活方式。这个独门方式是否好,是否需要加注,是否有意义,都可讨论。在讨论的过程中,我们会加深对汉语的理解,对原创的尊重,对将原创文本再创作的尊重。

我在一个事情上觉得不妥。卢虹贝的论文说:

徐永年是木心早年的一个朋友。不清楚他们是否谈论过这次“再生”。更不知道是不是木心想改一下给朋友看看,它还能这样独立成章。不清楚徐永年是否见过这篇《虎》。不清楚为何大陆出版的木心集子里不收此作,木心是否跟人谈论过原因。

我手边没有台版《马拉格计画》一书,于是在网上搜索,终于找到《虎》的电子文本。我在孔夫子旧书网买到《绿林恨》一书。将《虎》跟《绿林恨》相关段落对比,实在觉得木心先生有点多事。这篇《虎》相当于《绿林恨》的作者自己又修改了一稿。改就改了,改完未加说明地收入自己的集子,很不妥当。

我这篇文章不是论文,无意一一求证。我只是认为,那些找出相关文字的努力是很有意义的。哪怕把话说得不好听,哪怕有损某些人的面子。之前,曾将木心先生称作“不明飞行物”,现在,发现鲁滨逊的身边有许多礼拜五在陪伴。一个作家的作品,经过这样正的反的捶打,会站到更坚实的地基上。遗憾的是这个事情做晚了,已经无法向木心先生请教和求证。现在算是亡羊补牢吧。

二○○六年一月七日,广西师大出版社在北京召开《哥伦比亚的倒影》新书发布会,陈丹青即席做《我的师尊木心先生》讲演。先生时年八十岁。

木心先生在大陆出版的第一本散文集《哥伦比亚的倒影》,终于面世。这是我二十多年的心愿,今天,我的心愿实现了。

我的这篇文字写得很慢,就算没有美国大选这样的热闹事情打断,也步履沉重。以酿酒来比,这些故事已经二十年陈。这些天我搜寻跟木心先生相关的记述。因小众菜园和天涯社区的关闭,对历史的回望变得困难。在网上搜寻我写的《关于木心》一文,提及的链接很多,有引用,但没看到整篇原文。以下我用在BBS的老办法,贴出相关的文字,方便有兴致的人查询。

文章一写完,我就破例贴到了天涯社区的闲闲书话版块(以往我等文章在报刊发表后再贴),此文我急切希望被人读到。我保存的网页:『闲闲书话』 刚写完的文章:关于木心

二○○六年一月十九日的《南方周末》在“来函照登”栏目下刊登阿城的来信《一个误会》。全文如下:

阿城从买冻饺子缓缓说来,指出我文章中的一个硬伤,澄清他并非木心的弟子。他没提我名字,也没提我轻率地认为他文章有木心的遗传。我说阿城在凑份子听课者之列也是不对的,我在网上搜到,他在最后一讲时曾在场,并拍摄了画面。写文章时,我有疑惑,所以会这样写:“他在文章中也闪烁其词地提到过木心先生,称‘先生’而非‘师尊’”。但希望多一个帮木心先生说话的人,就将他拉来做底,第三自然段非常不妥(其余段落的文字无遗憾)。阿城赞过木心的文字,这是真实的。除了有何立伟的话为证,细心的网友在阿城文集中找到多处赞语。但我的“弟子说”没根据,在此要向阿城先生再次致歉。也向木心先生和读者致歉。

我并不清楚阿城和木心的真实交往。读者看见他赞木心的文字,同时也可看到他文字背后隐约示出,对木心先生是有保留的,至少不是陈丹青的热切。这要等阿城有闲心的时候自己来谈,他人不可代言。

转述很容易成问题,所以写论文最好是第一手资料。道听途说,容易听岔记错,回忆录的不可靠也往往在此。不真实的信息,可能看起来很有趣味。我曾听人谈到某男女夫妇,未加核实,在跟人说话时提到这对夫妇,显得消息灵通。后来被问罪,说我传布谣言,人家从无这等关系。我赶忙道歉。夫妻乃人伦大事,岂能胡言乱语。师生也是,不可随口指派。我要记取教训。

将作家比个高下也是大忌。还是让看官自己去选择为好。宽泛地滑头地说,那些好作家之间是互补的关系。文学史上前例多多,好作家经常不认为对方也是好作家。一个人不可能包打天下,众人的才学和努力,方造成汉语文学的丰沛。

何立伟说得平正,他在《意外之人,意外之文》中写道:

何立伟说:你们今天能看到木心的文字,也是千辛万苦,千山万水。

远的不去说它了,我们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读什么书,想什么事,写什么文?那时有什么书可读,有什么教诲可听?我写《关于木心》看似突然,实乃厚积,有点不得不说。我并非最该开枪的那个人,但他人迟迟没动静,我就开火了。借用某作家的话,她说到宗璞先生的作品:跟她一比,我们写得都很野蛮。

二○○一年五月号开始,《上海文学》杂志分三期发表陈子善先生作为主持人推出的木心散文《上海赋》,责编金宇澄。同年六月,陈丹青带着木心的书信前往乌镇与陈向宏会面,之后木心和陈向宏通信长达五年。

我这里存着一张《上海赋》的剪报图片,文章发表在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七日的《中报》。文中提到,另有两则已于一九八七年九月八日在《中报》刊出。

一九八四年,诗人痖弦主编的《联合文学》创刊号上为木心做了一个专辑,有木心小传,有介绍他的文字《木心,一个文学的鲁滨逊》,有陈英德的《也是画家木心》,以及木心的散文。之前,木心已在台湾《联合报》《中国时报》发表二十九篇作品。真是千山万水,传到大陆,已是十多年后的二○○一年,还幸亏有陈子善教授的慧眼和《上海文学》的容量。木心的存在原本不是新闻,因两岸的阻隔,他再次成为“新锐作家”。

我是二○○二年读到木心的文章。五月五日的日记:“在家。输入木心在《上海文学》上的文章《只认衣衫不认人》。他写得真好!”五月十日:“前几天输入了木心的《上海赋》之三,《只认衣衫不认人》,发给朋友们共赏。木心写得真是好,在写上海的非虚构文字中,这是我看到的写得最漂亮的。又向《上海文学》讨来前两期,继续输入他的之一,写上海的历史、繁华巅峰期和弄堂、亭子间。对亭子间的描述似有出入,他说‘大抵在顶层’,是把亭子间与假三层混淆了。”

输入之后,我将《上海赋》发给少数几个朋友看看。七月九日:“给朱德庸发信,请他帮我买木心的书,今收到回信。多谢他了。”台湾的书店已找不到木心的书,我在网上搜求他的旧书。

二○○三年十月九日:“十一点多,谢春彦给我电话,说了会儿木心,说一纽约的朋友和他很熟悉,去帮我要本书来。说了会儿黄永玉。”十二日:“下午尹庆一来,借给我木心的《素履之往》等三本书和一个复印件。好看!我在往电脑里输入,弄好了发朋友们欣赏。”十五日,买《夜上海》,因书中有《上海赋》。二十一日:“我将木心《素履之往》的电子文本做好了,很高兴。真是本好书!但现在最大的担心是别给什么人弄到网上去。”

我在天涯社区的闲闲书话发帖:

孙甘露记:

孙甘露又记:

尹大为记:

去的车上我拍了几张照片,那天爱国民众结队去抗议日本扶桑社篡改历史教科书。徐龙森的家中挂着一些古人画的中国画,我喜欢那幅穿红衣的人物画,可惜照片拍糊了。我在回家后鸡零狗碎地记了一些片段备忘,记得太简单,读它,有的自己也忘记是说什么。木心先生很温和,说话声音轻。我先向他道歉,自说自话做了他的电子文本发给朋友,他没责备,只说别再做了。我请木心先生在我带去的书上签名,趁他心情愉快地写字,我不失时机地拍了几张照片。

以下只是谈话的大意,若有记错责任在我。他读过我写的《关于木心》,他说:第一句好。有气势,还煞有介事。他说:好人家讲上海话,要夹一点苏州话,好像英文里面夹法语。谈到苏州话的尖团音,他说了一个词:小剪刀。他提到齐白石画的小孩放风筝,说那条长长的线好。他说郁达夫的字不好,命不好。他说:张爱玲晚年是病态的。她有才气,生活无能,晚年写不动了。要重新写她,向她道歉,没想好就写了。(后见《木心遗稿》中,他有大段写张爱玲的文字。)他说:胡兰成不是做文学,不是学问,他是做政治的。赶完稿子走过来的陈丹青插话,提到有人讲张爱玲没眼光,嫁给胡兰成,陈丹青说,你们看看自己都嫁给什么人。木心先生讲了去茅盾家的事。他说自己追求“无名度”。他讲了一个静静的下午茶的故事。他说:用外国人的眼光来写作品,他们也会佩服的。我就想做这个事情。谈到如何成为一个好作家,他说:海明威他也懂的。悲惨的童年。我说的是他也懂经的。那天徐龙森先生精心准备了老上海的菜肴,我倒是记得很详细:腌笃鲜,粉蒸肉,油焖笋,风鳗,蓬蒿菜,辣椒,白煮河虾。喝的是杨梅酒。木心先生抽烟,他说:香烟是享受。临死吃一口。

有人希望我谈谈木心先生的文章,我一直没成文。那时我已看到有人不喜欢,不佩服,或不以为然。阅读木心跟我原先的预想有很大落差。原本我以为,只要仅仅读到他写旗袍的那几行字,再照照镜子,仔细看看自己,看看身边的同行,就没什么可争论的。事情并非如此,例如止庵说:“木心喜欢把话说得很漂亮,但意思却往往是现成的。古人有句话‘七宝楼台,眩人耳目,拆碎下来,不成片段’,用来形容他倒很合适。”即便在小众菜园里,刘绪源和尹大为就起了争执,导致刘的离去。我的预想太武断,是啊,这世界上一个人无论自己美丑,都不会放弃批评他人的权利,他们也是当仁不让。有人不喜欢吃奶酪不是他的错,别去问他为何动了自己的奶酪。文章的好坏,是要自己去体会,别人只能朝那里指一指,看或不看,看见了什么,看完是否有感,只能悉听尊便。

有个例外,我在二○○五年十二月十九日写过一则文字,一时忘记发表在哪里。看它很完整,应是为报刊而写。写在BBS上的文字,通常较短,多是一段一段前言不搭后语,不在乎完成度。我在网上搜到了,发在二○○六年初的《中华读书报》上。木心先生说:墓志铭:别写我,你们写不好的。我果然没写好。《谈谈木心先生》——

顺便记一下,帮我找到木心旧书的是天涯网友,ID“胯下马掌中刀”,我称他马刀兄。非常感谢他!网上就是有这种热心的网友,有人曾呼叫我,说有北岛的家书,流失的书信和诗稿被他买来送还给原主,还赔上快递费。我将书信面交北岛,随后转交北岛回赠好心人的签名书。做这样的事情很快乐。

我有时会翻看一下木心的文章,读上几条。看他常常想起和提到的是哪些名字,看他的文字“歪歪牛牛”地走出文学。人的质地,不就是围绕他的那些名字和他的动作吗?人们能欣赏脱口秀了,是很大的进步,习惯赏析木心的楼台,也许要等以后吧。

后来,经广西师大出版社的努力,木心的著作成系列出版。《文学回忆录》出版了,《木心遗稿》出版了。陈丹青《木心遗稿引》中引用木心:

《木心遗稿》之二的第四百五十一页,先生提到《上海赋》的被我读到。从略。

我再次看到木心先生已是他回乌镇定居之后。经孔明珠的联络,二○○七年三月二十四日,小众菜园一行十人去乌镇西栅参观:明珠、海伦、月亮、小转铃、王小龙、老皮皮、搬、月儿、KOKO,陈村带着轮椅。一九八八年我跟《上海文学》的笔会去过南湖和乌镇,同行的有史铁生、李锐、吴亮、周介人、金宇澄等,史铁生坐着轮椅,那时还不知有木心。这次来,住在西栅,小镇经过改造,房子和道路是老的,面貌是新的,例如横七竖八的电线看不到了。我们去时居民已迁出,尚未对外开放,街巷空无一人。

我们参观了明珠的父亲孔另境先生的纪念馆,我给明珠和她父亲的塑像拍照。参观了茅盾先生的纪念馆,瞻仰墓地。夜里,坐船游了乌镇。他们几个还外出去拍夜景。第二天,陈向宏先生过来看望我们,介绍了他做的工作。他脸色黑红,平和低调,我们向他表示敬意。

我们是在到达的当日下午见到木心先生的,那时旧居尚未修复,他借住旅店。深居简出。承他好意,出来跟我们会面,闲谈,最后还留下合影。陈向宏先生安排我们和木心先生共进晚餐。木心先生欢迎我等房子弄好了再去。我一向极少去前辈们的府上,本城徐中玉、贾植芳、王西彦、茹志鹃、李子云老师的家因事各去过一次,钱谷融、王元化、周介人先生的家没去过。我因说话脱口而出很没规矩,避免无意中惹老人家们不快,也怕自己不学无术打搅了长者。事实上,我去乌镇的晚晴小筑已是二○一一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木心先生病逝的第三日。陈子善、孙甘露和我赶去送别。

那个葬礼有不少报道,我就从简。向木心先生的遗体鞠躬。我们先回故居,等待木心归来。陈丹青手捧木心先生的骨灰进门,小心翼翼地将骨灰盒安放在鲜花之中。

下午的追思会,有不少外地赶来的读者,聚集在昭明太子萧统的读书处。光从窗户射入。我用单反相机拍照。后来,我拍的那幅陈丹青被尔冬强选作“陈村摄影展”的海报。

二○一五年十一月十五日,木心美术馆开幕。我再次去乌镇。那天嘉宾很多,美术馆很气派。当日的活动有许多新闻,我就不赘述了。木心先生,这个满腔十九世纪的人,这个以生殉遭际活了八十四岁的老人,留下“一个四年囚禁地牢,十二年强劳苦役,三十年失去自由的人的证言”。

陈丹青说:

(责编:李英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