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学》2025年第3期|陈村:二〇〇五闹精神

陈村 杂谈 1624
投诉 复制 下载

十多天来,我为这篇烂文设计了多个开头,因缺乏创意,被自己否决。如何将一个无趣的事情讲得有趣,以及如何将有趣的事情弄成无趣,都很考验写作者。我的书房已一片狼藉,书籍和纸片以及杂七杂八的东西到处摊开。书桌上有上百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日日面对令人心烦。我管束自己去收拾它的冲动。一旦开始收拾,那就无边无际了,哪还有精神去对付文章。

责编大人频频催稿,我已没有奢侈消磨的时间了。我当自己是小祖宗要哄哄他写完作业。热水瓶,咖啡,白酒黄酒洋酒加上四种香烟,甚至还有水果和水果糖,有九制陈皮和小时候爱吃的炒米花和豆酥糖。冰箱里备着冰淇淋和棒冰,用来半夜让自己清醒清醒。只要肯写,我狠狠宠自己,随时可以点外卖当场奖励。就这样吧,是好是坏都这样开头了。我用玩乐高的办法,将所有食材扔进一个筐,一块块地拣出来拼成图形。我动用现代派小说例如《洪堡的礼物》的技巧,一再重启,引导看官进出纷乱的迷宫。我灵机一动选择艺术地开始,以自己的叙事诗来抽动这团乱麻。

正月过后闹精神

解铃还须系铃人,从《上海文学》开始的故事,现在回娘家了。用它发表过的一篇小说的标题,叫做《是你的故事就还给你》。这种神奇的叫做“飞去来”的飞镖,只能以特别的心态和笔调来叙述。二十年过去了,不必剑拔弩张。我要自己放松,就当玩一场暗室脱逃。

故事大致上是这样的:一个小说家(张炜)做了个发言,文本刊登在《上海文学》二〇〇五年一月号上。上海的一些批评家聚会捧场,发表了两种文本。另一个批评家(吴亮)选择网上开始发难、频频发难。另一个小说家(李锐)给第三个小说家(匿名)写信,此信送交第四个小说家(陈村)公开后引发争论。这些信息汇聚到小众菜园论坛,并扩散到其他论坛和传媒,声音回响在海峡两岸。发言者多多。一个神秘人物“青田“在报纸发文。版主陈村蜜蜂似的搜集信息转到菜园,为朋友代贴文字,为各方转达问候,将帖子置顶招徕读者。最后,陈村手痒炫技,借助搜索引擎去查证匿名狙击手的来源。整个游戏在猜谜发奖后结束。

这场争论的看点是,除了匿名网友,发言者的身份是确定的,多是文坛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彼此认识或熟悉。呵呵他们打起来了。工具变了,网络加上传媒,信息的扩散速度远胜过以往学术刊物的缓缓商榷。我中性地将它称作“二〇〇五闹精神“,避开“底层”“全球化”“沙化”“豪宅”等关键词。二十年后的今天,我仍不想借此机会来宣传自己的主张,只是学习鲁迅先生编写后记的好办法,剪刀加糨糊将资料贴一遍,看官自己去寻找正反吧。

一个教师站在讲台上,不管在座的学子们要不要听,他滔滔不绝,旁征博引,还像一个脱口秀演员在台上踱来踱去。这个姿势很酷,但更酷的是有对方辩友的场合,没有麦霸,双方平权,川普和拜登那种脸对脸。直播扩大了受众,乱哄哄拍灯打分,随着辩论进程支持率在变化。网络提供了这样戏剧性的舞台,谁是学者,是不是学者,可能变得比高考考场还要惨烈。

需要说明一下,小众菜园的全站备份至今仍在,因电脑的问题,暂时无法打开论坛。本文中使用的材料来自相关作者的纸书和电子书,以及我历来的记录和备份。我添购资料,付费下载论文,今天的互联网确实提供了更多的实用和便捷。

有必要介绍一下出场人物和他们之间的关系。

吴亮,一九五五年生于上海。他的著作多多,较为自恋,喜欢说说自己。可看《我的罗陀斯》一书,也可走捷径参看他写的《对你们的蹩脚文艺我毫不钟情》一文(载《上海文学》二〇一二年第四期),他从一九八〇年写起,讲述年初和女友分手,却打开了另一个天空。经卢坤(曾任上海美术家协会秘书长)、张弦(作家),这个青年钳工在一九八一年认识了《上海文学》杂志的编辑周介人、李子云,还有一生的好友程德培。他最早被人看到的系列文章是《一个面向自我的新艺术家与他友人的对话》。我是在一个会议上见到吴亮的,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头很大,声音醇厚,说话老卵。吴亮没什么背景,没有导师,没有学院,没有父系母系的传承,那真是好时代,一篇文章都没发表过的年轻人也不必自卑,他甚至有点嚣张。

现在的中国读者都知道,有个著名小说家叫张炜,他一九五六年生于山东省龙口市。多年后,他在家乡建立一个万松浦书院。

在他三十岁那年,我跟随《上海文学》的周介人和上海作协理论室的程德培、吴亮、胡玮莳坐上开往济南的火车,前去参与讨论张炜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古船》。小说发表在《当代》杂志的一九八六年第五期,而我们在当年十一月十六日已经上了火车。那时的评论效率就是那么高。到我写叙事诗的年头,效率就更高了,张炜的文章还没面世,讨论会已经开好了,紧接着在两份杂志上发表了两个版本。视线先回到火车上的硬卧车厢,几个人一边吃酒吃烧鸡吃香烟,一边赞叹张炜的小说写得好。

我在万松浦书院网站查到,程德培写了《带血的种子——评<古船>》(《文学报》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六日),陈思和《致张炜谈<古船>》(陈思和《笔走龙蛇》,台湾业强出版社一九九一年版,山东友谊出版社一九九七年版),我从张炜传我的发言记录稿改写成《我读<古船>》(《小说评论》一九八七年四期)。吴亮的文字热情洋溢,标题脍炙人口:《博大胸襟的杰出虚构》

我查到周介人谈张炜的一则文字,他写于《上海文学》一九九七年七月号的编者的话:《文学:需要新的生长点》。

说来也巧,我同样写于一九九五年的《开导王朔》一文也提到了张承志和张炜。我的文字不如周介人的婉转。

那时,王朔成了热点,遭到围攻。王蒙写《躲避崇高》也惹了争议。观念的冲突早早就发生了。

李锐一九五〇年生于北京,上山下乡去了山西,在那里定居,娶妻生子。我认识他的妻子蒋韵和女儿笛安,一家三个小说家。二〇〇七年我跟他有过一个对话,谈的是他写的农具系列。我很早读过他的《厚土》《旧址》等小说,很是喜欢。二〇〇五年八月,我跟他还在北京一起开会,李锐方方蒋子丹和我一起去看史铁生。

陈思和一九五四年生于上海,二〇〇五年时是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兼任《上海文学》主编。他早年与李辉从事巴金研究,后以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为主业,桃李满天下,其《中国当代文学史教程》等著作数十次再版,广受好评。顺便一说,这部教程中有个小节评述我的小说《死》,私心感谢他的谬奖。

周介人一九四二年生于上海,长期任《上海文学》执行副主编,病逝前获批为主编。有评论集《文学:观念的变革》《周介人文存》等。百度百科介绍说:

周介人的性格中有懦弱的一面,因为阅历的不同,他言语谨慎。我很尊重他,但跟他说话很放松,他喜欢沪剧,我跟他说,以后写你,我的标题是沪剧的唱段《从前有个小姑娘》。他笑着说:陈村啊,侬要死了!

我们在山东还见了矫健等其他作家,去了曲阜。吴亮在孔子墓前的那张照片是我拍的。我给程德培也拍了一张。从济南回沪的火车上,气氛一变。吴亮说:周老师,我以后像陈村一样叫你老周,不叫你周老师了,好吗?周介人停了一下,说:好的呀。过了会儿,我看到老周流泪。大家不再说话。

吴亮、程德培跟周介人的关系非我可比,我怎么称呼他都不必在意。这一幕我后来跟吴亮说起,吴亮说忘记了。我不会忘记。

以上算是前戏,正文开始。

张炜的《精神的背景——消费时代的写作和出版》一文分为几节:精神平均化时期,“沙化”时期,卖掉一切的写作和出版,从背景中显现的文学。文末注明“(本文为二〇〇三年八月在烟台出版咨询年会上的发言修订稿)”。收入《精神的背景》一书(张炜著,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二〇一三年四月一版一印。腰封:天下思想文库。汇聚前沿思想,厘清社会脉象。王晓明、李陀、汪晖、萧功秦、韩少功、韩毓海联袂推荐。)

在争论开始前,我并未去读张炜《精神的背景》一文,更没关心它的被讨论。按吴亮对我的说法,“你不懂理论“,真是一针见血。我很不喜欢那种东西,敬而远之。这年头讨论人文精神清洁的精神,讨论崇高的灵魂,讨论那些大词,在我看来属于无事生非,讨论一万年还是这种鬼样子。我喜欢的是那些及物的东西,例如新科技新工具,例如生活方式,最低也得是各国人民世世代代友好下去,唱唱《欢乐颂》。爱谈大词可以啊,我说的“及物”就是耶稣说的:“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可以用石头砸她。”耶稣不曾说:“你们中间谁的灵魂是干净的,谁有人文精神,可以用石头砸她。”我说明白了吗?见到吴亮的信,我勉为其难地关注了一下。

这些人,周介人比我大十二岁,李锐比我大四岁,陈思和与我同岁,吴亮比我小一岁,张炜比我小两岁,严锋比我小十岁。除了周介人是前辈大哥,严锋算学弟(他是贾植芳教授的博士生,跟陈思和算是同门,陈亦师亦兄),其余的可看作同时代人。我跟以上的文友都保持友善的关系,我相信他们彼此也是,并不存在恶意攻击的动机。我在下文还会说到。

我十分喜欢严锋。我的喜欢包括喜欢向别人推荐他,赞扬他,也包括喜欢嘲讽他。看这么聪明的人做傻事令人忍俊不禁。例如二〇一一年的有一阵,微博上严锋被一群歹人围攻,而他仍孜孜不倦地开小窗跟某个ID说理。在去无锡图书馆做讲座的路上,我跟他说,频频跟你网上说话的哪里是什么女士,分明是男人扮的。他非常惊诧,不信。我告诉他证据。对那些不要脸的人只管拉黑,用不着费神。他说自己每一条粉丝都很宝贵,舍不得拉黑。于是,他感动了上帝,赐他在微博有几百万粉丝。

吴亮继续给我写信——

《当代作家评论》的页面上是这样的:

不知为何,名单中被严锋称作“卧底”的毛尖不见了。

吴亮开始追问,请教了罗岗,请教了严锋。我将他的请教置顶,我忘记标题是否套红,观众不少,传为佳话。我偏爱严锋,贴一点跟他相关的吧。

严锋等来的是《吴亮请教严锋》——

没有人来回答吴亮。我贴在这里存照,回望一下文坛的空虚。当吴亮像堂·吉诃德一样冲过来的时候,风车视他为无物。我贴在这里并不期待事隔二十年的回声。还记得我前面说过的高校系统吗,那些师门师兄师妹,被绑定了,虽有几百万粉丝也枉然。吴亮眼下已老年痴呆,各位大侠今天说得再头头是道也晚了,各位比他早二十年失声,何其“从前有个小姑娘”。

我赞赏吴亮作为批评家的直言不讳。他行文不鬼鬼祟祟。贴一节他的文字,看看他当年是如何评说莫言的。

(责编:李英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