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导读
一次源于善意谎言的文人聚会,大家各怀心事,各揣故事,只盼能登上隔海相望的无名岛屿。海风吹来,当真相被道出,诸多遗憾之下,人生中的真情竟在海浪中悄然浮现……
到无名岛去
陈世旭
一
“冬天的一个夜晚,海南岛鹿回头海滩上……”
海浪悄没声息地涌上来,又悄没声息地退下去,几个人都打了赤脚,走在时有时无的细浪里。沙滩湿漉漉的,踩着有弹性,脚心凉丝丝的,很惬意。
任老师走路总是低头看着路面,生怕踩死了蚂蚁,口里念念有词,忽然抬起头:
“一个老人,遥望远处看不见的无名岛,想知道天上闪闪发光的小星星,哪一颗是他儿子点亮的桅灯……”
林琼文上小学就读过任老师的作品,神往得不得了。他在农场办公室组织收集地方民间故事,自己整理了一个苏东坡的传说:
从北方流放来的苏东坡在当地百姓中人缘很好,他们在自己的村庄边为他辟地架屋,帮他割草砍木,送给他黎被、吉贝布。大清早,他还在床上睡觉,当地猎人就来敲门,把刚刚猎获的鹿肉分给他,或者是捧来制好的槟榔。他在槟榔树下同农夫谈笑,他们给他讲鬼怪故事。他去当地人家串门,下雨了,主人就给他笠帽、蓑衣和木屐。他踩着泥泞的村路回家,群犬争吠,村人大笑,他开心唱道:“ 鴃舌偿可学,化为黎母民。”一位老农妇见他与土人一样头顶西瓜走过,打趣说:“内翰昔日的富贵,有如一场春梦。”他笑着回敬,叫她“春梦婆”,并且写进诗里“投梭每困东邻女,换扇惟逢春梦婆”。
百姓们谁都敢跟苏东坡开玩笑,有一次坐船过河,船老大对他说,你是大文豪,我出个上联,你如果对出下联,就不必交坐船的钱。他哈哈大笑:走遍天下,哪有我对不出的对子?
那个对联,苏东坡还真就没有对出,而且至今也没有人对出。
林琼文的稿子写出来,大家都说好,怂恿他投稿。他也不知该往哪儿投,想起了小时候的偶像任老师,找到上海那家出版社的地址,鼓足勇气写上“任老师亲收”,慌慌张张地塞进了邮筒。等了好久没有消息,已经不作指望了,却突然收到了出版社的来信,而且是任老师亲笔写的,说稿子已决定采用,会登在一个发行量很大的故事杂志上。
杂志出来,在农场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就好比古代书生中了举——这个农场的范围自古至今就没人中过举。场长开会时讲到文化工作,对林琼文说:你现在大小是个名人了,好不好请你的恩师任老师带上几位大作家来我们岛上走走,像当年的苏东坡那样播撒文化的种子。
场长从北京名校的大学毕业,十多年前分配到农场教书,跟本地人结婚成家,妻子是同事。刚来的时候,当地的黎族老乡还住在地窝子里,要弯腰低头钻进去;食堂开饭,大家老是开玩笑说“三只老鼠一盘菜”。他是历史专业的,对海南的人文很有了解。任老师几位应邀到达的那天,他在接风的饭局上说起来如数家珍:
别的不说,就说地名吧,“松风”“海棠”“什寒”“莺歌海”……听着就那么文气。海口的三卿村,至今已有八九百年的历史。“三卿”的出处应该是司马迁的《史记》:“吾闻古之圣人,不居朝廷,必在卜医之中。今吾已见三公九卿朝士大夫,皆可知矣”;三亚的落笔洞,明朝的《琼台志》就有介绍说“其中有石形如悬笔,笔尖滴水不断”……这些地名,有诗意,有底蕴,让海南不仅有美景可赏,更有美名可品!这跟历代来过的大文人留下的文脉应该是有关系的。这次请大家来,就是期待各位老师在文化上帮我们提升提升。
场长对文化的热心,让大家感动。其实即便他什么也不说,海南对大家也是有吸引力的。天涯海角,内地的人谁不想来看看。
任老师接到林琼文的长途电话,马上就答应了。连声说“好的呀好的呀”。
岛上有关苏东坡的传说多的是,但林琼文总觉得他写的那个故事是真的,故事发表了还到处写信请教、找资料,非要证明确有其事。任老师很喜欢林琼文的天真,觉得他心地纯净,特别值得信任。随即就联络上了其他几位他责编过作品的作家:写诗的老韩,写小说的大雄,写散文的柳子芸。
搁下电话之前任老师随口问了一句:
“去无名岛,可以伐啦?”
“可以啊。”
“着啦着啦。那我也告诉夷拉(他们)。”
无名岛现有的物质条件有限,原则上不同意家属上岛。
二
日程很丰富。场长亲自指定了司机,派了一辆新车,拉着大家去了五指山雨林,去了万泉河椰子寨,去了陵水小妹湖,去了儋州苏东坡的“海外遗踪”,最后到了鹿回头,这是从狩猎走向农耕的文明标志,在岛上差不多转了一个大圈。几天来,谁也没有说起无名岛,林琼文以为老师们忘记了去无名岛的事。
在这个海风轻轻吹拂的夜晚,面对着幽蓝无边的大海和天空,任老师突然说起了无名岛——他就是那个在想象中看见儿子点亮桅灯的老人。
“任老师你真了不起,自己写得那么好,还培养了那么多有名的作家!”
头一次见面,林琼文惊喜地说。
“我就是呼吸(欢喜)下(写),跟夷拉比,不灵的。”
任老师穿一身洗得已经发白的中山装,小个,窄脸,白发稀疏,脑门子上尽是皱纹,小鼻子小眼,看人得仰脸,脸颊深陷,嘴唇薄薄的,露出有些暴突的门牙,总是笑眯眯的。他已经退休好多年了,写作习惯照旧:天亮前起床,写到吃早饭,每天一千字左右。你要夸他,他立刻后退一步,一只小手掌举到腰那儿不停地摇摆,一连串小声求饶似的说:“勿是的勿是的。”今天晚上,却不知不觉地把正在酝酿的腹稿念出了声。
林琼文是这次从同来的几位作家那里知道,任老师快五十岁才结婚,他的独生儿子两年前上了无名岛,管着一个项目,一直没有回家探亲。现在,他跟儿子就隔着一片海。
这片海看上去平静,浪涌其实大得吓人。文弱的任老师的心就在这样的浪涌上起伏。他是个胆小的人,这辈子从来没有坐过飞机。海南只有到广州的班机。场里安排,所有老师先飞到广州,然后转搭到海口的飞机,这样比走陆路快得多也轻松得多。林琼文在电话里把路线告诉任老师的时候,他只说他还是坐火车到广州,没说别的。上了飞机,在广州接站的林琼文坐在他旁边,只见他一脸严肃,嘴闭得紧紧的。
“任老师不舒服吗?”
林琼文问。
“弗碍厄(没关系)弗碍厄。”
任老师下巴簌簌发抖。
“这叫飞机恐惧症,适应一会儿就好了。”
坐在任老师另一边的大雄说。
好在飞机上的广播很快就说要降落了,任老师的表情稍稍平缓,忽然又紧张了:飞机不知为什么在机场上空盘旋起来,他已经不止一次看到塔台了。
“弄为撒个能(这是为什么)?”
任老师两只手死死抓住座位扶手,脸色煞白,厚厚的镜片后面,眼睛惊恐地睁得老大,光亮的脑门子冒着汗珠子。飞机一侧身,他的一只脚就死死地撑住,身体绷得笔直。
大雄笑起来:
“任老师,你这样是多余的。飞机要是摔了,你坐得再直也没用。”
“是的是的。”
任老师跟着惨然一笑,比哭还让人心疼。
这件事后来一直成为一个开心话题。大雄还特地编了一个《任大师历险记》的段子,把任老师当时的惊恐模仿得活灵活现。任老师每次都无奈地笑着,说“夷拉老开心啦”。柳子芸看不下去,问大雄:
“冒昧请问:您做父亲了吗?”
“我是丁克族。”
大雄回答。
“哦,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任老师为了见到儿子不惜冒险坐飞机,对一个久坐书斋的老人,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
几天下来,林琼文发现,参加这次活动的老师,想去无名岛的并不只有任老师一个。
正是小说的黄金期,小说家高人一头。大雄得过全国小说奖,除了对责任编辑任老师还算尊重,对其他人不屑一顾,会议桌上,他独自坐在另一头。老韩和柳子芸很明显不在他眼里。私下里他跟林琼文说,邀请的规格本来可以高一点,像老韩这样的诗人,早已过气,他那样的旧体诗词,别说不合格律,就是中规中矩,那也不是玩意儿了。鲁迅早就说过,一切好诗,到唐朝已被作完了。说的就是格律诗。至于散文,除了几个大家写得有点意思,一般散文不过就是一种大众叙述。茅盾就说过:恋爱是诗,结婚是散文。诗不分行就是散文,散文分行未必是诗。英国诗人奥登说:纯粹的诗的语言是学不到的,纯粹的散文语言则是不值得学的。小说的环境描写、气氛渲染、情感抒发、心理独白单独成篇就是散文。所有的诗和小说作者都可以写散文,所有的散文作者都要写出能发表的诗或小说恐怕不容易。尤其柳子芸那样的新闻体散文,让人倒胃口。
来的这些人,大雄行李最多。除了一只大箱子,还背着一个大背包,里面装着进口的便携式录影机,说是“便携式”,其实并不轻便。他正在拍电视系列片《我与世界·影像档案》,记录这些年的各种讲课、笔会、旅行。雪山,戈壁,草原,森林,沙漠,江河,城市,从东到西,从北到南,他几乎跑遍了中国,这回的海南行是整个系列国内部分的结集——当下最受海内外瞩目的无名岛是惊叹号。
林琼文嘴上不敢说,心里很不喜欢大雄的自负,对谁都是一种俯视的姿态,尤其不喜欢他的尖刻。他对老韩老师和柳子芸老师作品的非议,太过分了。
任老师这次带来了他主编的最近一期杂志,给同行的每个人都送了一本。那上面登了柳子芸的散文《无名岛来信》,林琼文忙完了当天的接待,睡觉前一口气看完:
放下杂志,林琼文的疲倦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滚烫的文字,让他无法入睡。
柳老师说她没有去过无名岛,《无名岛来信》也许真的是有人给她写的信,也许是她根据新闻报道写的书信体散文,不管怎样,都绝不是“新闻体散文”。
已经生了孩子的柳老师看上去还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年轻漂亮,但很庄重,一路上像女儿一样细心照顾着任老师,用餐帮着盛饭夹菜,走路挽着他的胳膊,不多说话。来的几位老师,只有她一次也没有说过要去无名岛。
三
几位老师中,看上去最矛盾也最喜感的是老韩老师。待人最认真的是他:不管听谁说话,他眼睛总是瞪着,从眼镜后面盯着说话的人。你以为他很认真专注,他其实心不在焉;做派最讲究的是他:小鸭舌帽,金丝眼镜,一身西装笔挺,皮鞋锃亮,肚子挺着,老要往上提皮带。吸不吸,嘴上都叼着一支烟斗,让人觉得高高在上;最随和的也是他。头回见到林琼文,就像一百年前就认识了。不管林琼文说什么,不管听没听清,他都鼓着腮帮子,直点头:
“哦,哦,是吧,对对对!”
只要出门,老韩手上就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拉链皮包,里面塞满了稿纸,不论到了哪儿,只要一坐下来,就把包拉开,掏出稿纸和笔,“窸窸窣窣”地写诗。
上岛第一天晚上,老师们一人住一间,林琼文和司机共一间。老韩让林琼文跟自己住,说司机很辛苦的,你别影响他早睡,咱爷俩也好聊聊天。
林琼文后来觉得,老韩老师让他同住,主要是为了“咱爷俩也好聊聊天”。他总是很亢奋,像是永远不会疲倦,大肚皮里装满了话,要不写成诗,要不向一个合适的人倾诉,不然会憋死。
老韩老师没有他自己说的那么老,最多四十出头。他结过婚,妻子是行政干部,跟他始终说不到一块,只好分手。现在的女友,比他小十多岁,大学毕业分到一个文学杂志当编辑,是他的崇拜者。两个人男才女貌,“尔侬我侬,忒煞情多”,恨不得“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尔,尔泥中有我。与尔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后面这几句,是那个女孩在给老韩的信里摘录的老古话。抑制不住兴奋的时候,老韩就会把女孩的信从皮包里翻出来,让林琼文分享他的快乐。
这些信,让林琼文看得耳热心跳。他似懂非懂,朦朦胧胧,但是能感到里面海潮一样的汹涌起伏。他的婚姻单纯得像一张白纸。他跟妻子都是农工二代,同一年出生,一块儿念完高中,一块儿在农场上工,又一块儿提干。妻子的话都在眼睛里和手指上:定情那天,他跟妻子说,他是传说里那个追鹿的猎手,她是那只回头鹿变的仙女。妻子转过水灵灵的眼睛,什么话也没有说,就是羞红了脸直往他怀里钻;她跟当地黎族女子学会了金线绣,拿过海南非遗工艺大赛一等奖。成了家,把日子编织得像金线绣。他更喜欢这种像椰子水一样平平和和清清甜甜的生活。换了韩老师女友那样的女孩,他会不知所措。
老韩比年纪轻轻的林琼文精力还旺盛。
上岛当天就有诗:
再凑一联:
接下来的日子,每天都有诗曲,长的一首,短的好几首:
这些急就章被及时装进信封,车子每经过一个城镇,老韩就急着提醒司机找邮局或邮筒,他要寄信。离开农场之前,他交代场办,有他的信请一定尽快转交给他。
今天中午到了鹿回头,一进招待所,前台就说有老师的信。
信是头天场长请人带来的,按预定的日程他们今天落住这个农场。老韩快步抢上去,果然是他的信:
吃过午饭,其他人都在小睡,老韩把那几封信看了又看,又按捺不住地都递给林琼文,自己咬着烟斗,写回信。招待所很简陋,没有写字台,他也用不着,把提包放在盘起的腿上就行了:
斑斓鹦鹉鱼,遍地珊瑚愁。椰林摇曳处,又见鹿回头。
到海南后,老韩头一次写到了“愁”。他这趟来,是下了很大决心的。他跟女友正在热恋期,如胶似漆,难解难分。女友反而比他冷静:您去吧,不然有一天您会后悔。再说,为了我,您也要去。您不是说可以为我摘星星吗?我不想那么难为您,我想要一只海埙——听说只有海南无名岛才有,放到耳边可以听到海的心跳。
林琼文呆呆地看着沉浸在幸福中的老韩老师,眼前一阵阵发黑。几天来让他惴惴不安的悬在心头上的巨石,终于扯断了那根细如蛛丝的侥幸的绳子,重重地落了下来。
林琼文多么希望老师们忘记了去无名岛的事。他当时是怕请不到任老师,没法跟场长交代,才那么支吾一声的。无名岛尚在开发初期,不便参观。农场跟他们隔着差不多整个海南岛,从来没有业务联系,八竿子打不着,能不能去,哪能由农场说了算?但跟老师们相处的每一天,他一天比一天清楚地看到,到无名岛去,是这次来的所有老师的一个不可忽略的愿望。就像一出戏的压轴,一幅画的重彩,一首乐曲的高潮。他们之所以没有再三追问,是因为他们相信农场已经做好了安排,在等着最后的日程。
他们绝对想象不到,到无名岛去,是一个淳朴的海南青年随口说出的一个谎言。
等于是个骗局!
林琼文之前根本就想不到事情的性质会有这么严重:去不了无名岛,老师们也一定不虚此行。到时候给老师们认个错,相信会得到原谅。那时候,他不知道任老师的宝贝儿子在无名岛;不知道无名岛是大雄老师自传式电视片结束的亮点;不知道老韩老师负有那么甜蜜的使命;不知道无名岛藏着柳老师难言的秘密。
现在,站在这片寂静的海滩上,林琼文张口结舌,身上发冷。从小到大,他不记得自己撒过谎;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诚实的孩子、诚实的成年人。因为诚实,他被人爱,被人信任,成家,立业,一步步成长。但是今天,无论怎样的解释,都不能排除一个事实,就是他向他最敬重的任老师、向他喜欢或不喜欢但都打心里羡慕的老师们和尊贵的客人们撒了谎!
不论他有多么真诚,撒谎就是撒谎!
“小林你怎么啦?”
柳子芸发现了林琼文的异样。
“老师们,我对不起你们!”
林琼文哽咽:
“去无名岛,是我骗你们的。”
一边的老韩,瞪着眼睛,鼓着腮帮子,直点头:
“啊,是吧,对对对。”
大雄叫起来:
“对什么对呀,人家说去不了无名岛!”
老韩还是说:
“啊,是吧,对对对。”
“这个玩笑可开大了!”
大雄出着粗气。
任老师转过脸,迷惘地看着林琼文,怔了好一会儿,说:
“弗碍厄弗碍厄。”
下巴簌簌发抖。
“这是一个善意的谎言,但搁在心里就成了负担,而且越来越沉重,对吧?”
柳子芸笑起来:
“小伙子别难过。我来想办法。”
柳子芸早已胸有成竹。
海南相关部门的负责人,曾经跟柳子芸父亲同事,让作家们搭上了为无名岛运送物资的货船。
早餐后,场长一班人到招待所送行。
大雄特意凑近柳子芸,破天荒地夸人:
“大作《无名岛来信》我看了,文笔不错。”
“谢谢,那是‘来信’。”
柳子芸礼貌而矜持,走向刚出电梯的任老师,一手拉过他的行李箱,一手挽起他的胳膊。
谁都没想到,把任老师送上了车,柳子芸自己却下了车,走到送行的人中间,举起一只手:
“祝各位一路顺风!”
所有人都一愣。
只有任老师轻轻叹了口气,显然事先已经知道。他把头伸出车窗,声音沙哑地对送行的柳子芸说:
“好不好拨侬(帮你)带句话?”
“不用。”
四
林琼文后来接待过几拨作家,但印象最深的还是这头一次。
几位老师到了无名岛,受到隆重接待:
工程指挥部专门给任老师父子的团聚举行了晚会;大雄老师把带去的所有盒带都拍了无名岛人的影像;员工们从收藏的螺壳里挑出最漂亮的送给老师们,老韩老师带给女友,说:没人听说过“海埙”,我觉得这个不一定不如“海埙”,放到耳边,一样能听到海的心跳。
“你真傻!”
女友高兴极了:
“这就是我说的‘海埙’啊。”
一个月后,老韩发表了长诗《海埙》。
一年之内,柳子芸出版了散文集《金线绣》;大雄出版了长篇报告文学《无名岛》,进入年度好书排行榜;任老师回到上海,照旧每天一千字,写《琼台纪胜》,当地晚报特地开了专栏。
老师们每有成果出来,可能比老师们自己还兴奋的是场长,一开会总少不了说起老师们的趣事。他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喜欢回忆。
林琼文后来知道,任老师在他主编的杂志刊发的散文《无名岛来信》,是柳老师的初恋给她的信。
大学海洋专业毕业,正赶上无数人下海南寻梦,柳老师和初恋说好了一块儿投档。但她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留在北京嫁了别人。
林琼文和妻子把那条获一等奖的金线绣,寄给了柳子芸老师。
(责编:李英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