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刊》2021年7月号下半月刊|榆木:井下的风(组诗)

榆木 杂谈 7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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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班

我喜欢上夜班,因为当我拖着六百米深的夜色

慢慢地挪出井口走进阳光里时,我喜欢那种光线

打在我脸上的感觉。因为那一刻,仿佛觉得自己

就是那片变成煤的叶子,重新回到了树枝上

工伤

谁都不会,为一座大山想想

每一次工伤,都是大山喊出的

一声声,疼

水泵

这个重五百斤的水泵,我们四个人要从

13012巷一横川,抬到13014巷十二横川

路程大概一千五百米。因为,在那里

有一股地下水,急需回到人间

澡堂

说实话,我们入坑时的心情,确实像

带着人世间所有的负重,在下沉

可是,当我们上井后,拖着百米深的黑暗

从更衣房挤进澡堂,再从澡堂挤出来的时候

我们仿佛是,从大地的子宫里,再次来到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一张孩子般纯净的脸

雨靴

我们每天都穿着,小腿肚高的雨靴下井。有时候

雨靴里灌满,西辅瓦斯抽放钻孔喷出的煤水

有时候,雨靴里灌满,西翼巷道注浆的水泥灰

可是,当我们坐在井上更衣房的长凳子上,用力

从雨靴里磕出来的,总会是沁河岸边升起的一小片夜色

井下的风

在煤矿,风和我们一样:都是从行人斜井

走入六百米深的地下。唯一不一样的是

上井时,我们原路返回。它们从回风巷走

因为,风是不走回头路的

矿工的比喻

如果把每一名矿工,比喻成一粒汉字

在坪上煤业,这座九十万吨的矿井

要一千二百二十一粒汉字,日夜不停地

重组二十年,才能将一座山移到远方

如果把每一名矿工,比喻成一块煤

在沁河岸边,这座见证了朝代更迭的榼山

就是一千二百二十一块煤。在这十年间

我目睹过一块煤,化作白灰的全过程

原来阳光也会老去

玉米长到拦腰高的时候

你已经没有力气,从床上坐起来

有时候,我会和父亲

抬你到轮椅上:洗脸、梳头、喂饭

有时候,我会独自扶你起身,在后背

垫上高高的褥子。一小撮阳光刚好照过来

这些慢慢移动的光线:柔软、轻盈

一直从水泥地上,走进你银白的头发里

水睡着了

请允许月光从玻璃窗户外打进来。如果没有明天

一半的夜色行走在鱼缸里,另一半沿着巴马线①

走下来。请还给一条河流足够的呼吸,就像还给

一尾金鱼足够的水域。梦还是一个未经事的孩子

当他高声喊我:爸爸,爸爸,鱼怎么不动时

我只能轻轻地告诉他:嘘!小点声,水睡着了

(责编:李英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