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文学》2021年第4期|汪剑钊:感恩辞

汪剑钊 杂谈 10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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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那美妙的深意

夏至与一个男人的节日撞了满怀,

这是时空适宜的巧合,

秉有夏天的奔放与成年的自信。

此刻,关于父亲的印象

似乎模糊但愈益清晰,

我知道,那是永远无法进驻的世界,

正如我自己内向的封闭,

实际隐藏了千万敞开的入口……

鸿沟还在,并且被生死的阻隔撕裂为更深的深渊,

疼痛不仅是生理的必然反应,

更是一种心理的摧毁。

虽然,大河小溪有过无数次的改道或湮没,

世界却因你而竖立了山的形象,

即使在平原运动也不会失去巍峨的高度。

四季的风从来不曾停止,

暴雨打湿了树叶,一次又一次增加日常性的分量。

这是六月一个周末的早晨,

安静、阴郁和闷热,

由于怀念你,我莫名感到活着那美妙的深意。

盈川·古渡与深井

一滴水的飞翔,可以濡湿芦苇的穗须,

也可能惊动历史粗大的根须。

譬如朝露,竟然作为苦日子的象征;

一粒尘埃的飘落,或许会污染一锅清香的粥汤,

也可能增加一座山的高度,

恰似怀玉山峰顶飘扬的一杆旗幡。

上午,十点钟,面对浩瀚的江水,

陡生大海的感慨与天空的喟叹;

三五只受惊的鹭鸟划破完整的风景线,

引来阳光倒映在水面,发出波光粼粼的秋声。

我混迹于赏秋的雅士骚客中间,

蹑足寻找古渡的遗迹,考辨麒麟楦的传说,

绿色的藤蔓不语,高耸的楝树也保持着一贯的沉默,

只有岩壁上还烙刻着殷红的文字,

水渍似的暗示曾经通衢的繁华与喧闹。

焕然一新的古村落,一口深井

曾经吸纳恃才简居的诗杰,如今已是天才的祠堂,

墓地最终复活成价值连城的城隍,

生与死,脱离了古典主义严谨的语法,

在意念的流星雨中被逆转。

感恩辞

癸卯年八月二十八,妈妈终于卸下血肉相连的重负……

一个护士倒提小小的肉团,使劲拍打几下,

这人世间便多了一个喜欢啼哭的婴儿。

当我开始称呼妈妈为母亲,不经意间重获一次精神的诞生:

初识之无的小男孩自此开了心窍:

在辽阔的天空之下,伸展着一片同样广袤的大地,

与江湖相比,另有一种深刻的水域叫海洋,

于是,我逐渐领悟独木不可能成为森林的硬道理,

所谓自由,必然有着更多责任的支撑,

超越有限的哀怨仇恨,时常弥散着无限的爱和友谊,

生命短暂却可以拥有永恒的忆念,

置身六合之内,每个人能够千万次地拥抱方圆。

妈妈这个称呼一直亲切地证明脐带的血缘,

而母亲的书写则泄露内心的敬畏,

它们意味着世界的开端与终结都属于大写的女人,

证明美丽与青春并不是相互依赖的逻辑。

衰老是一种自然的规律,但有着双向运动的艺术反应,

从妈妈到母亲,鲜活的口语走向典雅的文字,

记载生命的平行线,由母亲再到妈妈,

犹如冰冷的哲学重归火热的生活。

母爱的博大,永远流淌于悄然不觉的存在,

恰似阳光、空气和水……

最纯洁的晶体隔离俗世的尘霾,

让柴米油盐的日常成为最昂贵的奢侈。

母性的高贵在于平实地阐述牺牲与隐忍,甚至妥协,

并且衍生一连串普通而骄傲的单词,

俯瞰天下翻滚的大事,当作等同蝼蚁的细节。

今夜,只愿为母亲过一个节日,

让平川凸起为高山,让城市还原成翠绿的牧场,

让大街小巷除去情节与悬念的障碍物,

让小小的客厅成为美丽的中心花园,

让木质的餐桌散发着米色康乃馨的芬芳,

让我脱掉半世顽劣的外套,做一个谦卑的儿子,

播下一粒快乐的种子,在橘黄的萱草花中忘掉忧愁,

举起一只黛青色的夜光杯,盛满感恩的汁液……

而月亮正滑过墨玉缀饰的夜幕,透过窗户流泻慈祥的光辉……

时间连灰烬都不会留下

云淡了,轻烟却袅袅不断,

河水浅了,堤岸也有遗痕存在,

风吹过,沙粒覆盖绿地,

树叶凋落,枯枝还在冷风中战栗,

镜子迸裂,碎片落满一地,

华丽的宫殿倒塌,废墟继续成为另一片风景,

白昼循序离开,黑夜照旧泛起余光,

一个人死了,或许还有褒贬不一的浮名,

两个人旷世的爱情消失,积攒的怨恨依然在徘徊,

而时间流逝,甚至连灰烬都不会留下……

五彩滩

夕光,布尔津少女偶尔失手

打碎了一杯美酒,空气中顷刻充满了芬芳;

起伏的河滩开始流溢五彩的汁液,

醉了森林似的目光,也醉了大地动脉隐蔽的呼吸。

伫立在栈桥上,我眺望……

不意间就看到了第六种或者第八种颜色,

那被额尔齐斯河浸泡到透明的无,

彩色之外最纯粹的色彩。

飞鸟无法啄食,

游鱼也难以吞噬,

雨水不能蹭除,

狂风也永远吹刮不了,

它们躲在绿黄相间的苇丛背后,

与安静的岩石相互依偎,

悉心收纳缤纷,也漫不经意地在丰富中聚集唯一的单纯。

摊开十指,我力图握紧

这五彩滩之无,但不过是一种徒劳,

它在秋日存身于水流,

到了冬天,化身为混沌的风雪,

宛如创世之初……

海宁观潮

每一滴水珠应和时间起伏的搏动,

翻滚,模仿海马奔飞的姿态……

这是人心被地心所吸引,

仿佛在陈述命运激荡的一个个悖论,

那深陷于喧嚣的安谧

或者宁静中的风暴;

远处,来自天河的瀑布宛如白练,

平缓向前伸展,

寻找倾诉激情的出口……

顷刻,黑夜散成了白昼,

无限的光点裹挟着浑浊的泥沙在眼底闪烁,

让伟岸与渺小共生于一个波浪。

人潮散去的时候,

非人工的声音遭到了遗弃,

在堤岸下发出忽高忽低、忧伤与兴奋参半的泣声;

而水珠,吸附于想象的褐色鬃毛,

还在翻滚……

南长城

临海,临近子夜,

拾级登上了屹立南方的长城,

两只黑色的眼眸透过黑色的夜幕,

俯瞰黑黢黢的瓮城……

下意识地扣紧了领口下的三粒纽扣,

出于惯性仰望天空,仿佛寻找星星失踪的轨迹……

不由得感慨,脚底的这堵城墙抵御过箭矢,

也阻挡过江水的扫荡,

如今那么安静、那么平凡,

应和着灵江匀整的呼吸……

一缕月光洞穿乌云,

那透明的指尖开始抚摸每一块墙砖,

插入一个神话的楔子,

于是,一部磅礴的史诗渐次展开…… 

(责编:杨凤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