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村的夏天
太行飞剑张凤英
一般来说,人们都喜欢描写春天和秋天,夏天和冬天似乎是不被喜欢的。可是我童年时代那些有趣的故事都发生在夏天,于是我由衷的感叹:我喜欢故乡的夏天,原始的故乡在苍山村,我最难忘的是故乡的夏天。
学龄前我一直生活在苍山村,在爷爷奶奶的身边,爷爷奶奶非常喜欢我,视我为他们的手中宝,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他们从来不限制我。每到夏天都是我玩得最嗨的时候,我们村里有许多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孩子,有女孩,也有男孩。无论男孩女孩,到了夏天都会光着脊梁、只穿一件小裤头跑到河沟里洗澡。一边洗澡,一边捉小鱼小虾。那时候火辣辣的太阳当空照着,村里的路被照得白花花的明晃晃的,光着脚丫子走上去,烫得钻心。可是我们在小河里玩够了,都是光脚丫子跑着回家。一边跑一边叫着笑着:“好烫脚丫子啊!哈哈哈,嘿嘿嘿……”
村里的参天大树很多,扑扑楞楞的古槐也不少,小小的树苗更是很多,似乎只要有一点点水和土,树木和植被就能生机勃勃成长起来,整个山村掩盖在绿树丛中,一到数伏天,是那种湿团团的热,老年人在树荫底下摇着蒲扇,讲着久远以前发生的故事。正值年少的我们在密不透风的时候,回爬到房顶上睡觉,那样还是比较凉爽的,有一丝丝习习凉风吹来,感觉非常惬意。村里的房子都是用石灰抹的平滑的房顶,排水效果不错,不下雨的时候可以睡觉,秋天的时候还可以晾晒南瓜干,萝卜干什么的。
夏天的村子是百鸟儿的天下,它们婉转美妙的歌声配合着知了的鸣叫声,组成了乡村特有的交响乐,虽然音频很高,可是一点儿也不觉吵闹,反而感觉静谧无比。这是那种最原始的最美妙的境界,城里人是不曾体会到的。
夏天的水果特别多,有很多品种的桃子。小时候刚刚开始搞起人民公社,桃树是生产队的,树上的桃子自然也是生产队的,没有队长发话,是不可以随便摘桃的。可是我们这些不懂事的娃娃,有一次却打破了这个规矩,我们偶然间发现后山有一棵桃树上面的果子成熟了,而且是又红又甜的那种,于是我们约了全村的男孩女孩,有的爬树,有的在地上接着桃子,一个下午,我们吃光了一个树上的所有桃子。我的小肚子吃的圆圆的,还在把背心扎在腰带里,装了四五个桃子带回家给爷爷奶奶吃。结果惹怒了生产队长,罚了爷爷的工分,还在生产队的会议上点名批评了我们摘桃孩子的家长。事情过后,爷爷并不生气,还捋着胡须笑呵呵地说:“我孙女真孝顺,摘了桃子还惦记着给爷爷奶奶带回家,哈哈哈哈。”
在我六岁那年的数伏天,爸爸妈妈回家来探亲,他们带回来弟弟妹妹有三个人,我为了显摆自己会上树,就脱掉鞋子爬上高高的核桃树,核桃树上长满了青青的核桃,我轻松地摘下来,扔到树下面,然后从树干上滑下来,沾着小河里的水,磨掉了核桃的青皮,再用石头砸开核桃的硬皮,取出里面白森森,脆又嫩的核桃仁给弟弟妹妹们吃,不一会儿弟弟妹妹也学会了都来用石头砸核桃吃。结果可想而知,我们的白汗衫上都喷溅上核桃汁液,洗也洗不掉。爸爸妈妈把我们挨个揍了一遍,弟弟妹妹都说是大姐教给他们的,于是更大的胖揍落到我的屁股上。就这样我才算长记性了,以后再也不穿着汗衫砸核桃吃了。那一天晚上奶奶摸着我肿胀的屁股,一个劲儿地掉眼泪,嘴里喃喃地说到:“这狠心的爹娘,真下得去手,让我怎么放心把宝贝孙女交给他们养啊?”我说:“奶奶,我哪里也不去,我一辈子跟爷爷爷奶奶在一起,我知道只有爷爷奶奶亲我,心疼我。”
时光如梭,不久我就跟着爸爸妈妈去塞外的铁路子弟小学读书了,塞外的夏天一点也不炎热,完全不像是故乡夏天的那种生机勃勃的样子,我在睡梦中多次回到魂牵梦绕的故乡,回到那个小山村,每每梦醒时分,总是泪水打湿了枕巾。直到1968年,我们全家人利用最后一次免费火车票回到了故乡,奶奶已经奄奄一息了,她老人家不吃不喝地坚持了五天,都是为了见宝贵孙女最后一面,当我把一碗米汤端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用那像老树皮一样瘦骨嶙峋的手,握住我白嫩的小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奶奶,我错了,我忘记了自己的诺言,离开您老人家太久了,您这是想我想死了。”我大声哭诉着,爸爸,妈妈,叔叔都大哭起来,惊天动地的哭声响彻了苍山村的丛山峻岭。我的奶奶再也回不来了,她被安葬在祖坟地。
多年以后,我的爸爸妈妈也去世了,我也成了七十多岁的老者,在儿孙的陪伴下我回到苍山村,已经是深秋的月夜,我来到奶奶的坟头,双膝跪下,将头重重地叩在地上,长呼一声:“奶奶,您的不孝孙女回来看望您了!”我似乎听到山野里发出悠悠的叫喊声:秀娃,我的乖孙女,您也该是儿孙满堂了吧……
是啊,我们人类就好像苍山村夏天的树木一样,有点水土就能生存,永远繁衍不息、生机勃勃的,希望百年以后,我的孙子还记得回来给我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