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问我，吃饭？吃饭这事有些说头。
第一是充饥。就是老百姓说的，先凑合着填个饥荒。一个鸡蛋，一包奶，街头小摊的包子，煎饼果子，豆浆油条，一碗胡辣汤……或是，一个汉堡包。叼在嘴，边走边吃。就像，你饿，街头站街女，撕拉拽扯，三五十块钱，三五分钟的舒坦，你大汗淋漓，你起身，打起了饱嗝。
第二是，品“味”，吃特色，吃你好久想的那一口嚼头，时髦的说法是“舌尖上的味道”。北京的卤煮，上海的生煎包，天津的大麻花，徽州的臭鳜鱼，扬州的蟹黄包、狮子头，西安的羊肉泡馍、甑糕、葫芦头……为一口醋包了一顿饺子，为一盘粉蒸羊肉跑一趟回民街。你就着大蒜瓣，吞咽着粉蒸肉，心里还惦念着远在城北郊的那家爆肚面呢，盘算着我坐几号线地铁，在哪一站下车？这好似梦中的情人，垂涎燕瘦环肥，心怀缠绵悱恻。合了你的口味，圆了你对隔壁的小芳，汴梁城的李师师和秦淮河的柳如是，或是白居易府上的“樊素樱桃小口，小蛮的腰”，婀娜绰约，吴侬声软，移步生香，袅袅邈邈的梦。
第三，吃环境，吃文化，吃逼格（注）。满满的仪式感，请客，或你的生日，或你要托人办事，那人又很富贵的“拽”。名酒店，奢华大包间，软席，水晶吊灯……伺餐的侍应生，穿制服戴白手套的那种，右手持酒篮，白巾垫底，左手轻托酒篮的底部，呈45度倾斜，商标朝上，请你看清酒的年份，然后俯身你耳边，轻声问你：“先生，可以启封吗？”然后，你微笑点头，然后，女士优先……你决不能喊：“女子，有牙签吗？”这比如，你挽着你的漂亮的新娘，步入婚礼殿堂，新婚的辉煌仪式，你西装革履，气宇轩昂，却只能点头哈腰，迎来送往。那日，你累得如狗，你并没有心思吃饭，你只惦念着夜里的事。终于，婚礼结束了……你松了一口气。
“鸟为食亡，革命也常是人为食而起。”想想黄巢，想想李自成。还记得吗？过去，人们相遇在路上，见面的问候总是“吃了吗？”，当饥饿成了一种习惯，“关心”也自然是问你的“吃饭”的问题，这是几千年来百姓饿肚子的印迹。民以食为天，几千年的农耕，就是黄土地里刨食吃。曾茹毛饮血，曾嗟来之食，曾饿殍遍野，曾吃糠咽菜，曾瓜菜代：“忙时吃干，闲时吃稀”……这才几年，不再为要吃饱而忧愁，却为能吃啥而烦恼。家里的饭吃得寡淡了，眼睛盯在了霓虹灯闪烁的街市，那里灯红酒绿，有油晃晃的烤肉，有酸溜溜的汤粉，有甜滋滋的奶糕。夜市上的烤肉摊，超市里的食品柜……在暖黄的灯光下，唯美的奶茶店如同一幅流动的画卷，每一杯奶茶都承载着温馨与浪漫，门幌上画着卡通兔和一只傻傻的熊，写着“和有趣的人在一起浪费时间”，你想起文艺女迷妹……你踌躇，该如何迈步？摸摸肚子，该减肥了。
昨天回乡，白鹿原上农家乐，我们兄弟姊妹一家九口人，围了一桌。“塬上松风驰白鹿；乡中月影流碧泉”，“塬鄉居”门楼前的石狮子，拴马桩，门头上的红灯笼，让你如踏入乡里旧日的“财东”家的大宅院，在影视剧里见过的那种。一楼二楼，食客人来人往。女眷们点了饸络、凉粉、穰皮子，她们稀罕农村旧日里的吃食。大弟要了石锅鱼，三弟要了油焖茄子、老豆腐炒茼蒿，我点了我下饭的腊肉炒青椒……菜上桌，米饭上桌，我大快朵颐，吃得狼狈，自我解嘲说了声：“好菜费饭，好婆姨费汉”，他们笑了：“老大口重”。
其实，孟夫子也说人事，人事无非四个字：“食色，性也。”没有隐晦掖着藏着，不信，你读圣贤书《孟子•告子》篇。他们笑了，“不笑不足与为道”，这是老子说的。道在稊稗，道在瓦砾，道，也在今天这一桌吃食里，在我的那一句粗俗里。道是什么？道是天人合一，道是自然而然，道是饥屁冷尿热瞌睡。
苏轼于黄州作《猪肉颂》：“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yǎn）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他被流放，饥不择食，便自己想办法，从此，世上便有了这油汪汪软糯香甜的“东坡肉”。西晋张翰（字季鹰）因思吴中家乡的菰菜、莼羹、鲈鱼脍，于洛阳秋风起时弃官归隐。辛弃疾便感慨：“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辛弃疾报国无门，借张翰的故事写他不甘沉沦的“英雄泪”。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吃，能入诗。世人总在觅食，也在食间修道。餐叙和宴饮，是文化人的阔而有闲的雅致，南甜北咸，成了地域的隔阂。
鲁迅先生每当领了薪水，第一时间是去“稻香村”买沙琪玛，他爱吃甜食。我爱美食，总以为能吃遍天下，看了那个香港四大才子之一的蔡澜列的食谱，我知道，是我浮浅了。他写《死前必食》：
河豚，河豚的极致甜美，无法用文字形容。当然，它有剧毒，食材稍有处理不好，你或将以命相许，你愿意试试吗？
炭烧香螺，潮州名菜，螺肉切片后炭烤至发白，入口即化，是贝类中的极品；
香港本地龙虾，鲜甜肥嫩，蔡澜的经验：“远胜澳大利亚或波士顿龙虾”；
鲍鱼，鲍鱼的肠部尤为珍贵，潮州做法尤佳；
南斯拉夫稻草煨烤羊，用稻草慢烤整日的羊肉，凸显羊肉的膻香魅力。蔡澜认为这美味“天下绝品”；
猪油捞饭，“吃了感激流泪”的简单美味，体现谷物最本真的滋味。蔡澜说：不敢吃猪油的人“没得救”；
金华火腿，中国顶级食材，切片后满口生香，可入菜或煲汤；
四川麻婆豆腐，必须到原产地四川品尝，你能尝到豆腐的神韵；
潮州反沙芋，甜点，芋头炸至松软，外层裹糖形成沙沙口感，外脆内糯，香甜可口，即将失传；
法国白芦笋，其清甜是人生必尝的滋味。蔡澜直言“不吃死不瞑目”。
在他的著作《人间好玩》中，他提到：“女人不骚，羊肉不膻，皆无味。”其实，蔡澜喜欢羊肉，更喜欢美人。
忘了说了，孔夫子在吃饭上更挑剔，他老人家可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注：逼格，网络流行语，指人或事在装腔作势时所展现的档次、格调或等级，我雅，或“我有钱”，凸现与众不同的优越感。
2025。11。21。浐灞半岛云栖居
美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