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散尽时:那缕与故土永不折断的连线

老游湖 杂谈 5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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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傍晚时分,我最是想念家乡的炊烟。

傍晚时分,我最是想念家乡的炊烟。

记忆里的炊烟,是从黛色瓦垄间缓缓升起的。先是极淡的一缕,试探似的,在暮色里洇开,像谁用蘸了清水的笔,在宣纸上轻轻一点。随即,这淡便渐渐浓了,由灰白转作青灰,由纤细变得丰腴,丝丝缕缕,绵绵不绝,仿佛大地在日暮时分的呼吸。那烟是活的,有它自己的性子;无风时,它便笔直地、沉思般地向着愈发幽蓝的天心攀去,像一柱安静的、与苍穹对话的香;风来,它便软了腰身,朝一个方向斜斜地飘,依依的,袅袅的,将整个村落都笼罩在一种谷物与柴火混合的、暖融融的气息里。这气息,便是“家”最初的味道了。

这炊烟,是母亲的手语。儿时贪玩,常在田埂上、溪流边忘了时辰。只要一抬头,望见自家屋脊上升起那柱熟悉的、不疾不徐的烟,心便立刻安定了下来。那烟是信标,告诉我,灶膛里的火正旺,锅里的水将沸,母亲正用那双被岁月磨糙的手,将简单的食材调和成最妥帖的滋味。是在那炊烟的召唤下,我们这些散在四野的“归鸟”,才扑棱着翅膀,沿着蜿蜒的土路,回到那盏温暖的灯火下。炊烟一起,门里门外,便是两个世界了。门外是渐沉的暮色,是清冽的晚风,是尚未做完的游戏的怅惘;门内,却是被烟火气熏得微黄的灯光,是碗筷清脆的碰撞,是父亲抖落一身疲惫的咳嗽声,是那满屋子无需言说的、实实在在的暖。

炊烟的升起,是一场精密的、充满人间智慧的仪式。母亲是这场仪式的主祭。她先在灶膛里垫上一层干燥松软的“引火柴”,常是些细碎的松针或麦秸,划一根火柴,“嗤”的一声,一团温暖的光亮便绽放在她专注的眉眼间。火苗起初是怯怯的,随即大胆地舔舐着架上的柴薪。那柴薪也各有来历:秋后从山上拾来的松枝,带着树脂的清香;晒得干脆的豆萁,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出,像细碎的金色叹息。母亲握着火钳,不时拨弄一下,让空气在柴薪间找到通路。火势于是旺了起来,发出轰轰的、令人安心的吟唱。铁锅便在这吟唱里渐渐温热,水汽蒸腾,与那自烟囱逸出的青烟,本是一母所生的同胞。锅里的内容,是日子最朴素的诗篇。或许是新碾的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奶白色的泡;或许是冬日里一锅炖得烂熟的白菜豆腐,汤汁乳白;又或许,只是将白日剩下的冷饭,用猪油和葱花炒出满院生香的“人间至味”。炊烟的颜色与姿态,也随着锅里的内容微妙地变化着。煮粥时的烟,是柔白而绵长的,透着米脂的润;烧硬柴、炖厚味时,那烟便浓烈些,带点钢蓝的底子,笔直而劲道。整个村庄,便在这各式各样、大同小异的炊烟里,沉醉在一日将尽时最丰饶的安宁里。

后来,我离开了家乡。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烟”。城市楼宇的排气孔里,终年吐着无色无味、规规矩矩的热气;工厂巨大的烟囱,向天空排放着灰白的、成团的工业的呼吸。它们都太大了,太有目的,太具规模,却独独没有那一种“活着”的温度,没有那缠绕着人情与期盼的魂灵。它们不是炊烟。真正的炊烟,是与土地、与灶火、与一双操劳的手、与等待的灯火紧紧绑在一起的。它是农耕文明留在天际的一行淡墨,一声悠长的、关于归宿的叹息。

如今回乡,村子也已大变样。许多人家用上了煤气灶、电磁炉,烟囱冷寂了,成了屋檐下一个沉默的、被遗忘的装饰。村庄上空,那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画卷,再也无法完整地拼接。只有村东头几户念旧的老人,还在傍晚准时升起那柱熟悉的、略显孤单的烟。每次看见,我都会伫立良久,仿佛看着一个时代,一种生活方式,正以如此温柔而又决绝的方式,慢慢消散在愈来愈淡的暮色与愈来愈浓的夜色里。

我知道,我怀念的,不只是一柱青烟。我怀念的,是那炊烟升起之前,灶膛前母亲被火光映红的、平静的侧脸;是炊烟召唤下,一家人踩着暮色归来的、杂沓而温馨的足音;是炊烟散尽后,弥漫在空气里、渗入砖瓦木椽中的,那永远无法复制的、家的气息。那炊烟,是我与故土之间,一道看不见却永不折断的连线。只要记忆还在,那缕青烟,便会在每一个想家的黄昏,从我心的烟囱里,无声地、笔直地升起,为我标记出“故乡”的方位。

2025.12.12于薇湖水岸

(原创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