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暖。”《玉楼春·夜起避暑摩诃池上作》,这是后蜀国君孟昶为爱妃花蕊夫人所写。冰一样的肌肤,玉一样的骨,清爽洁净得没有一点汗,水上的殿宇,晚来的清风香气到处弥漫……在词中,花蕊夫人是貌美如花,沉鱼落雁的。
又“起来琼户寂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他们两人看月看星看对方,“只恐流年暗中换”的“恐”字是无不对岁月,对生命的无奈感叹。
宋词的美,是对当下最直接的书写,一个末代君王,在乱世中,他懂得怜香惜玉,还能为其吟诗作画,可以看出他对花蕊夫人真挚的情。
据说,在后蜀的一名宫女曾将孟昶与花蕊夫人的故事讲给小时候的苏轼听,以“花不足以拟其色,蕊差堪以状其容”来形容花蕊夫人天生丽质、艳冠群芳,“花蕊夫人”因此得名。直到多年后,苏轼根据童年的回忆,并做词一首:“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这是《洞仙歌·冰肌玉骨》的上阙,与孟昶的《玉楼春》并无两样,在这寥寥几字中,“一点明月窥人”要比孟昶的“帘开明月独窥人”写得更为生动,月见尤怜,;钗横鬓乱,更是娇柔妩媚,将花蕊夫人描绘得更加灵动。
早期的后蜀在孟昶的统治下是强盛的,晚期生活奢靡,沉迷享乐。相传赵匡胤带兵灭后蜀,来到宫中发现一“宝物”,“宝物”玲珑剔透、镶嵌珠宝,仔细一看竟是溺器(夜壶),赵匡胤当场将其摔得粉碎,自己本身就是十分简朴的人,这溺器都如此奢华,那盛装的饭菜岂不是更加奢华?
其实,花蕊夫人也曾谏言孟昶,要励精图治,勤于朝政,不能贪图享乐。可如今多说无益,后蜀国终究还是亡国了。
孟昶投降后,得到赵匡胤的重赏,便带着一家眷入宫谢恩,赵匡胤也是设宴款待,还让花蕊夫人当场作诗,于是花蕊夫人便即兴作诗一首《口占答宋太祖述亡国诗》:“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后蜀的城楼上竟然都竖起了白旗,我被封锁在这冷清的行宫里哪里知道这件事?守卫国家的十四万士兵们却一起脱下了金闪闪的铠甲,这些人中没有一个是守卫国家的男子!
细想,赵匡胤也想目睹花蕊夫人的风采,可她却说出这样的话?这无疑是说给孟昶听的吧!作为女子,还是亡国之妻,当她作出此诗,怕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而赵匡胤却没有怪罪她,反而多了几分爱慕与尊重。
后来孟昶暴毙而亡,花蕊夫人被赵匡胤纳为贵妃,于她而言,赵匡胤所展现的英雄气概与真情仗义,或许曾带来过一丝慰藉。直到赵匡胤驾崩,其弟赵光义继位,他也想得到花蕊夫人,可继位后,花蕊夫人犹如人间蒸发,不见踪迹。她的死,也就人言籍籍了。
一位如牡丹般国色天色的美人,最终却被风雨摧折;她的一生竟夹杂着三位皇帝的情感,皆因她的才学、容貌。正如书中所写:“江山、美人,是所有帝王家男人争执的焦点,无论输赢,二者的得失几乎都是同步的。”
二
如果问最杰出的女词人,我第一个想到的是李清照,她十六岁以《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成名。在封建男权的社会里,她的才气即使是历经千年,依旧不散。
她与赵明诚是爱得真挚的,是真切的,而赵明诚对她更是欣赏的,尊重的。
李清照结婚后,写下《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寄给赵明诚,他看后自愧不如,随即便闭门谢客,废寝忘食的写了三天三夜,作了数阙,将李清照这首《醉花阴》混入其中,请陆德夫鉴赏,最后选择了三句绝佳:“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赵明诚会心有不甘?嫉妒妻子的才华吗?我想应该不会,作为名门望族,名正言顺的夫妻,李清照的才华早已受到称赞。再有赵匡胤登基后,定了一条规定“不杀诤臣,不杀读书种子”,因此北宋文化宽松,经济富饶,在这样的社会里,有这样一位才华出众的妻子,赵明诚是高兴的。
后来赵挺之(赵明诚之父)被诬陷罢官,夫妻俩一同屏居青州,家里也逐渐衰败,日子也是粗茶淡饭。即便如此,赵明诚依旧喜欢收藏金石古玩,可李清照也全力支持他,始终对他不离不弃。
直到在《凤凰台上忆吹箫·香冷金猊》中写道:“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香炉灭了,被子乱了,起床后也不想梳头,看着首饰匣子都落满了灰尘,因为心里只有离愁。
他们在青州屏居十年后,赵明诚再次踏上仕途,可他却不想带上自己,李清照满心忧愁,才有“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不是因为病,不是因为酒,而是因为思念丈夫。
赵明诚为何要抛下李清照独自赴任?其实众说纷纭,说李清照多年膝下无子,赵明诚受舆论压力,在外面纳妾了。不过缘由是什么,赵明诚这种做法是带着嫌疑的。李清照曾受父亲李格非牵连被遣返回乡,赵明诚依旧做着自己的京官;而赵廷之被诬陷罢官后,李清照却跟着一块回了青州。李清照的不离不弃,对赵明诚的深情,始终伴他左右。之前的种种,化作了李清照的笔下的寂寞孤独,如《蝶恋花·暖日晴风初破冻》中写的“酒意诗情谁与共”“独抱浓愁无好梦,夜阑犹剪灯花弄”等,将这种孤寂落寞写得传神精妙,更是生动。
“靖康之乱”后的北宋王朝已是日薄西山,李清照为躲避战乱南下逃亡,这一年赵明诚得病,匆匆离世。只剩四十六岁的李清照,她也因此大病一场。“柳梢梅萼渐分明,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她知道自己容颜不再,逐渐凋零,“如今老去无成”的无奈感叹。老并不可怕,可怕是无成,她何尝不想建功立业,为国家而战,她能写下“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诗句,足以证明她同样心怀建功立业的志向。
后来据说李清照遇到张汝舟,以为他是可托付之人,没曾想所托非人,愤怒将张汝舟告了官,即使按照宋律女子离婚需要承受两年的牢狱之灾,她也决然离婚,女子贞洁何等重要,地位又何等低微,可她想要的爱情,是能与之匹配的。
女子能流芳千世,李清照在列。毕竟她的词是经历岁月后,依旧艳丽,卓绝的。犹如菊花那样,傲霜独立,香冷入词……
三
张玉娘,南宋末年官宦世家小姐,喜欢诗词,才学震惊一时,与李清照、朱淑真、吴淑姬并称宋代四大女词人。
她最开始的词是眼前之景,是生活情趣的。正如《玉楼春·春暮》所写:“凭楼试看春何处。帘卷空青淡烟雨。竹将翠影画屏纱,风约乱红依绣户。小莺弄柳翻金缕。紫燕定巢衔舞絮。欲凭新句破新愁,笑问落花花不语。”凭楼远眺,寻找春天的踪迹?蒙蒙烟雨、翠竹摇曳、乱红绣户。莺莺燕燕在柳絮中穿梭,忙着筑巢,像借用新写的诗句,来排解心中的忧愁,于是笑着询问落花,落花却不肯回答。唯有闲来无事的她,凭楼远眺,慵懒悠闲地享受着眼前的美景。
与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表哥沈佺早已定了亲,两人也是情意相通。张玉娘曾将亲手制作的香囊送给沈佺,并绣诗一首:“珍重天孙剪紫霞,沉香羞认旧敏华。纫兰独抱灵均操,不带春风儿女花。”自古香囊本是女子的随身之物,常用于定情,丝丝针线,密密层层,将自己对沈佺的情表达得淋漓尽致,正如“纫兰独抱灵均操”的“独”无不是“情有独钟”的体现。
可他们的爱情会如愿以偿吗?不会,因为后来的沈家家道中落,张玉娘父母自然是不想女儿嫁给如今没落的沈家。在《双燕窝》中“憔悴卫佳人,年年愁独归”无不看出张玉娘对沈佺的用情至深。无奈,张玉娘父母为了成全女儿的爱情,便让沈佺考取功名,可面对王朝逐渐没落,战火连年,南宋已满目疮痍。
沈佺为了心爱的她,决定赴京赶考,而张玉娘也是时时刻刻无不对沈佺的思念。后来沈佺高中榜眼,原本能与她相守一生,他却不幸感染风寒,不久便病入膏肓,二十二岁便病逝了。
得知沈佺病逝,她悲痛欲绝,写下《哭沈生》二首“中途成永绝”“怅恨生死别,梦魂还再逢”等离别时的痛与思念,只剩下在梦中重逢了。
张玉娘父母见女儿整天以泪洗面,喜不自胜,便劝她再选良人,可张玉娘却说道:“妾所未亡者,为有二亲耳。”要不是还有你们双亲在,我早已跟着沈佺一同去了。张玉娘早已对心如死灰,也看到了她对沈佺真真切切的情。
这种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是最令人悲痛欲绝的。
五年后的张玉娘在元宵节写下绝唱词文《汉宫春·元夕用京仲远韵》,元宵佳节,女子们在花中徘徊,飘逸俊美,而自己却是年年憔悴,这将他人的欢乐与自己的悲苦做了鲜明的对比。
也许是思念充斥心头,她还是选择了追寻沈佺而去,年仅二十七岁。后其父母也将张玉娘与沈佺合葬,成全了张玉娘收到沈佺重病的书信时所言:“生不偶于君,死愿以同穴也。”
张玉娘虽说只有短暂的一生,但从她笔下的诗词中可以看出,她对沈佺的用情至深,忠贞不渝,她对沈佺的爱,似兰花那般幽谷自芳。
四
琴操,少年时被抄家,后父母相继离世,最后沦落青楼卖笑。相传她自幼聪慧,才貌出众,十六岁时改秦观的《满庭芳》而红极一时,对于她是无人不晓,就连苏轼都成为她的红颜知己。
琴操命运的转折点,是那一次与苏轼的参禅,她顿悟了,对着苏轼唱道:“谢学士,醒黄梁,门前冷落稀车马,世事升沉梦一场,说什么莺歌燕舞,说什么翠羽明珰,到后来两鬓尽苍苍……”唱罢,她决定削发为尼,遁入空门。青楼是尘世,空门是尘外。细想青楼女子,有多少能像同为歌妓的周韵,写下诗句后,便“落籍”成功的呢?也许,琴操的决定也算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相传琴操在玲珑修行时,苏轼、佛印等偶尔与她对诗,最终留下的是琴操的《卜算子·欲整别离情》:“欲整别离情,怯对尊中酒。野梵幽幽石上飘,搴落楼头柳。不系黄金绶。粉黛愁成垢。春风三月有时阑,遮不尽、梨花丑。”以“欲整别离情”起,描绘了酒杯、野梵、楼头柳等景象,又借春风、梨花等抒发离别的情感,莫不是她要离开?
琴操出家后,关于她的故事,有多种说法,一说是苏轼后悔送她出家了,几次登山拜访,劝她回杭州,可琴操不想回去。二说是琴操出家后,闭门谢客,精心研究佛法,再加上早已经看透了人间悲凉,悟道后没几年就驾鹤仙去,年仅二十四岁。苏轼听闻死讯,老泪纵横,直言是自己害了她。
民国时期,郁达夫、林语堂等人同游玲珑山,翻遍《临安县志》都没有找到关于琴操的故事,郁达夫随即在“琴操墓”前写下四行诗:“山既然玲珑水亦清,东坡曾此访云英(琴操的名)。如何八卷临安志,不记琴操一段情。”最终,琴操的故事还是流传了下来。
前生名妓,后生尼姑,她一波三折的人生,也算是穿梭在达官贵人,文人墨客里,更是顿悟世俗红尘,她的故事在文人的墨水中,更在她自己的诗词里。
琴操一生如同青莲,身世飘零,沦为青楼,却也才情似水,留下佳话。
五
“朱淑真词,才力不逮易安,然规模唐、五代,不失分寸。”这是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所写的,无疑是对朱淑真在词文上的佳评!
朱淑真出生官宦世家,同为宋代四大女词人之一,被后世与李清照评为“南朱北李”“词坛双壁”,证明了朱淑真与李清照二人在文学史上是同等重要的。
据说朱淑真嫁给了官宦世家,可她却并不幸福,在《减字木兰花·春怨》的上阙写道:“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卧。”连续几个“独”字,写出了她的孤寂落寞,黯然神伤。下阙的“此情谁见,泪洗残妆无一半。”写出来泪水将妆容毁了,无人在乎的哀伤,她的词总是闷闷不乐的愁苦,独自的郁郁寡欢,没有李清照的温婉细腻。不过,有一首词,却是最为明亮快意,甚至带着几分叛逆,《清平乐·夏日游湖》:“恼烟撩露,留我须臾住。携手藕花湖上路,一霎黄梅细雨。娇痴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怀。最是分携时候,归来懒傍妆台。”这首词大胆直白地描写了与恋人相会的甜蜜、娇痴,以及离别后的怅惘。
“娇痴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怀。”展现了朱淑真性格中热烈追求爱情、反抗礼教的另一面。毕竟在那个男女“授受不亲”的时代,也算是为自己率性而为了一次。这份勇敢,倒是比李清照的“眼波才动被人猜”更加坦然。
相传她与丈夫才学不配,夫妻不和,最终离异,被世俗斥为“失德”,最终抑郁而终,父母不许将她入土为安,连同她十分珍爱的诗词手稿也都被父母焚烧,只剩下《断肠集》传世,字字句句,皆是“断肠”之音。
她如同在幽暗角落独自开放的昙花,以刹那的芬芳与决绝的凋零,似乎在诉说着生命的热忱与寂寥。
这五位女子,恰似五株不同的花卉,在宋词的湖畔历经千年风雨,花开花落间。她们的芬芳,没有随风消散,而是浸入了墨香词卷,穿越千年岁月,读来依然动人。正如前言所写:“宋词中的女子就像水边的花朵,在宋朝烟波浩淼的湖畔兀自开了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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