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春节值班，难得清静。随意翻看通讯录，我便点开了一个久未联系的朋友的微信，送上节日的祝福后，他很快发来了“新年快乐”的动漫图片。问及近年过得如何时，半分钟后跳出四个字：“不好不坏”。
回复显然经过认真思考，简洁直白。我想象着他在屏幕那头打下这寥寥四字时的神情，大约是眉头微蹙，打完字，略带迟疑地点击了发送。对这样的中庸回复，我一时无言以对，他也没再多语，我俩成了一对沉默寡言人。
以前，我也问过一些朋友同样的问题，他们的答复大同小异，大多是“老样子”或“还可以”，几乎没有“很好”或“滋润得很”之类的回复。当然，当今社会，只要肯努力，不去犯罪，再不济也不会轻言过得“凑合”或“很坏”，即使过得很“滋润”，也会谦称“还行”。我觉得，“不好不坏”，含义最为丰富。生活本就不易，芸芸众生中，能够活得“不好不坏”，真实地显示出大多数人的生活状态，虽带着几分惆怅，却饱含着令人难忘的苦乐年华。
我将手机放在一旁，目光移到窗外。天气真的变化无常，前几天还是雨雪交加，今天却是春光明媚，碧空如洗，气温达到十七八度。窗前落羽杉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尚留的残叶固执地依附着，不甘飘落；几只鸟儿不时从眼前掠过，远处鳞次栉比的楼群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精神饱满，形态各异的几何线条仿佛也在勾勒着诗情画意。这些建筑、树木和鸟儿，在风雨的洗礼中，是否也会觉得“不好不坏”？假日里，千家万户正以不同的方式欢度新春，走亲访友，分享快乐，暂时忘掉了以前所经历的种种不堪。人们虽沉浸在节日的欢庆中，但偌大的城市却显得比平常安静许多。这情景，与虚拟的网络世界，竟有某些相同之处，喧嚷中带着寂静，每个人都会染满了对生活的感受，无论尊贵卑贱。时光就这么静静的流淌着，人们苦着，也乐着，年复一年。
潜意识里，人们都希望一切向好，忌讳与“坏”沾边。你看，节日祝福、春联、婚庆致词或生日祝愿等等，都充满着令人向往的愿景。而这位朋友的“不好不坏”里，却兀自冒出一个“坏”字，甚是扎心。在我们的语境里，“坏”是相当危险的，即使有了苗头，也是需要粉饰和尽力纠偏的。仿佛承认“坏”的存在，便是对自己过往生活状况的一种否定。好在是“不坏”，那便是“好”了，让人欣慰，只是前面的“不好”两字，倒让人无端猜测和牵挂，甚至认为与“坏”相关。而“不好不坏”，说明状况一般或基本正常。那些回复“老样子”或“还可以”的朋友，便是用一种近乎本能的修辞，将那些可能存在的“坏”轻轻抹去，不愿示人。我觉得，这是在捍卫体面，也是在掩盖内心的怯懦。这平淡的语气，总让人无端联想或猜测。“老样子”到底是什么样呢？“还可以”，是真的“可以”吗？为什么不能直言不讳呢？
我的微信通讯录里，存在一些久未联系者，不知何时因何事添加的，看到微信名，却忘记了他的真名和摸样。这些人，我一概不再联系，或许哪天就会删除。而有些人，以前却是常打交道的，因各种原因，近年鲜有往来，只是相互关注着朋友圈，偶尔点赞一下而已。我逐渐意识到，随着生活中的交集不断减少，彼此之间的感情变得疏远，偶尔的交流，也是只言片语，谈及生活状况，回复大抵如此。尤其是到了我们这把年纪，不再轻狂，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固定生活轨迹，不愿让人打扰，也不愿去打扰别人。我想，这些变化，或许是“不好不坏”的生活状态造成的，有些人把过着“不好不坏”的日子视为太平凡，不愿为此多言。这大概是人之常情，也是凡人生活最本真的状态吧，无可厚非。
事实上，我们的日子，是无数个“不好不坏”堆叠起来的。对六七十年代的人而言，当年的苦难岁月早已成了时代的印记，那些种种的“不好”，大家不愿提起。时移世易，如今，社会进步，人们的生活水平得到了极大的提高，但“不好”依然如影随行，与我们不离不弃。如堵车，这是“不好”，但交警冒着风雪极力疏散交通，又带来一丝“不坏”；时常生病，这是“不好”，有一天病愈出院，这便是“不坏”；工作出现不尽如人意的结果，这是“不好”，在同事的热情帮助下，解决了一个棘手的问题，又何尝不是一点“不坏”呢？凡此种种，当“不好”出现时，经过努力，问题总会得到解决，结果就会“不坏”。生活就是这样，在螺旋中求发展,在奋斗中见未来。
时下，许多人喜欢将生活调成一片温和的色度。他们常在朋友圈展示“好”的一面，如精致的餐食，靓丽的风景，孩子可爱的瞬间，等等，展示着满满的幸福，让人羡慕，很少显示生活“不好”的一面。当然，也会有人在朋友圈展示自己生病打点滴的场景，或推文倾吐不幸，得到了朋友的安慰。“老样子”意味着一种平稳状态，让人觉得他的生活波澜不惊，或者尚未被生活击垮；“还可以”则带着一丝积极的敷衍，仿佛在努力维持着体面。而“不好不坏”，显得诚实，这里面，藏着多少不足外道的苦衷？是理想渐行渐远的怅惘，是未能很好地尽到家庭责任的惶惑，还是经过百般努力之后取得了些许成就却身心疲惫？好坏并存，个中艰辛难以言表，最终便沉淀为一句看似轻飘飘的“不好不坏”，满足中也透出无奈。
毋庸讳言，有些远方的朋友问我过得怎样时，我也曾说过“不好不坏”。当时总觉得生活中有太多不如意，只好这样回答，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深知这是芸芸众生一种正常的生活状态，哪能事事如意呢？国学大师季羡林也说过：“不完满才是人生”。好的坏的都算数，而那个既不粉饰也不自弃的中间地带，正是大多数人认真生活的证据，真的不必忌讳。努力了，就不枉此生。
我重新拿起手机，思忖再三，发出几个字：
“多保重。”
“你也多保重。”
互道保重，这便够了。对于“不好不坏”的生活，没有比这更恰当的回应了。
美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