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馍至今流传多少年了，我无从考证。
我只知道，从我记事起，祖母与母亲每逢正月十三四，总要蒸上一锅老鼠馍，以备正月十五供奉“六神”，祈求阖家平安。在关中平原的民俗里，小巧玲珑的老鼠馍，不仅是节日供品，更承载着祖辈传下的祈愿，藏着数不尽的乡间往事。
据祖母讲，蒸制老鼠馍意在驱邪纳吉，祛除邪祟、迎纳福运。老鼠馍还有个方言雅称叫“奶奶”（馍），顾名思义，便是奶奶亲手做的馍。
在过去物资匮乏的岁月，蒸一锅冒着热气的老鼠馍，象佂着正月里庄重的气氛，也是一家人对新年最质朴的期盼。更是对生活的追忆。
去年老伴从城里归来，这几年她忙于琐事，一直没再动手做老鼠馍，每逢过正月十五，她总在电话中对我说，去超市买几个供奉一下六神。
年前她就反复念叨，正月十五一定要亲手蒸一锅老鼠馍，还笑着对我说，再不蒸，这老手艺就要失传了。
关中地区正月十五为六神供奉老鼠馍，历史久远，老少皆知。无论田间劳作的乡人，还是嬉戏的孩童，都熟知这一习俗，老鼠馍也成了关中正月十五祭奠的一种形式。这独有的味觉符号，萦绕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中，成为抹不去的乡愁。
供奉老鼠馍还有不少讲究，祖母和母亲常叮嘱，每年正月十五夜晚供毕老鼠馍，要及时收回，免得被人偷走。而这“偷馍”的举动，并非寻常的偷盗，是当地独有的婚育民俗。
相传新妇婚后头一年，婆婆便会悄悄示意儿媳，在正月十五夜里，去人丁兴旺、子孙满堂的人家，偷取一两个供奉在灶王爷前供的老鼠馍，寓意早生贵子。有些人家怕主家介意，会提前上门告知，或是象征性的给予补偿。
祖母曾讲过一段往事，当年日子清苦，家家户户粗粮细粮掺半度日。有一年正月十五，隔了三户的人家，媳妇婚后两三年没怀上孩子，邻里难免议论，婆婆心中焦急，便让儿媳去偷邻居供奉的老鼠馍。谁料这馍连同家中其它供馍，是主家特意备好的节礼，准备次日这家主人回娘家探望母亲的礼档，这被偷走后，原本的计划彻底打乱了。
那媳妇也实诚，即便偷一个情有可原，竟一次性拿走了仅供的三个，加之婆婆未提前和主家勾通，惹得主家十分恼火。在那粮食珍贵的年代，三个面馍不仅是果腹的主食，更关乎走亲访友的礼数。
主家明知是谁拿走，一气之下上门讨要，可馍早已被吃下，两家因此起了争执。偷馍一方本就理亏，反倒强词夺理指责对方小气，熟不知这三个馍打乱了对方计划，让这家主人回娘家的计划化为泡影。最后在乡邻的劝说下，这事就不了了之。
儿时的我满心好奇，问祖母吃偷来的老鼠馍真的能生子吗？祖母笑着回应，真假无从考证，只是代代相传的习俗罢了。她老人家还说老鼠繁殖能力极强，有的一月能产两窝，一窝多达七八只，还说幼小的鼠崽，在旧时民间偏方里可调理小疾。
我自幼就爱吃老鼠馍，祖母和母亲先将面粉入锅炒热，拌上菜籽油，色泽金黄诱人，再加入一把炒熟的芝麻，便是做老鼠馍包“油面”的馅料。我常常趴在案板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祖母、母亲捏制用黑豆嵌作老鼠的眼睛，拿一枚顶针在眼周压出圆圈，再捏出鼻子和嘴巴，片刻之间，一个个栩栩如生的老鼠馍便卧在了案板上。
每次蒸好出锅，祖母总会偷偷塞给我一个，有时馍太热，祖母就用一块麻布裹好递到我手里，她老人家常说哪怕自己不吃，也要省出来给我。
老鼠本身，惹人厌烦。那年我在乡镇企业上班，中秋时节单位分发了各式月饼，祖母走亲戚不在，我想给祖母一个惊喜，便从各类月饼中各取两块，共六块，悄悄埋藏在祖母的被褥里。中秋节当天祖母归家，烧炕时拉开被子一看，月饼早已被老鼠啃食精光，炕头满是鼠粪，被子也被咬出好几个窟窿。祖母知道是我的一片孝心，她老人家哭笑不得，好事却办了个坏结果，次日便拆洗被子，从柜里找了相似的布料缝补完好。
几天后我回来，赶忙说起藏月饼的事，祖母笑着说知道了，她老人家告诉我事情的原委，我听了也十分不好意思。自那以后，我对老鼠更是深恶痛绝，恨不得碎尸万断。
不知为什么那时家中老鼠极多，昼夜四处活动，我买来鼠药，可老鼠却不肯碰饵，换上鼠夹也收效甚微，偶尔夹到几只小老鼠，对老奸巨猾的大鼠却毫无办法。
我住的房子是纸糊顶棚，一到晚上，老鼠便在顶棚上蹬踏得纸张作响。那年三月，老鼠在顶棚里生下一窝幼崽，数量不少，顶棚成了它们玩耍打闹的地方，半夜里追逐嘶叫，吵得我难以安睡，实在没办法，我只好搬到对门二虎哥家住。后来听说猫能驱鼠，我和母亲商量，去姨家抱回一只小猫。猫一进门，家里老鼠果然少了许多，夜里几声猫叫，全屋便没了鼠踪，难怪都说猫是老鼠的天敌。
我有时也会疑惑，老鼠糟蹋粮食、咬坏衣物，十分可憎，为何人们还要蒸老鼠馍，是纪念还是诅咒，总让人想不明白。
年岁渐长我才慢慢懂得，这一习俗无关褒贬，只是人们对生命繁衍、家宅吉祥的向往，是藏在民俗里的朴素心愿。
今年正月十五格外不同，节气来得偏早，十五这天阳光晴好，大地回暖，绿油油的麦子铺满田野，仿佛像一条绿色地毯。我在大路边种的二分多油菜，翠绿喜人，田埂边小草冒出嫩芽，远处高埂上，迎春花也悄然开放。门前改造后的涝池旁，几棵高大柳树柳絮飞扬，针尖大小的柳尖，也隐隐约约透了出来，乡间处处是春天的景色。
正月十五的夜晚，炮声、烟花在村庄上空炸开了，炸开了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十五晚上热闹破了，村庄中心的路灯下，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路灯不远处几个挑着红火落罐灯笼的孩子，相互追着闹着。村里的妇女们便相约去新婚人家“送娃”。老伴约上几位相熟的乡邻，故意把老鼠馍摆在灶前，招呼主家来“偷”，笑着看新媳妇吃下馍食，期盼这户人家早添贵子。
老鼠馍，承载着关中岁月的变迁，承载着淳朴的民间习俗，在关中大地代代流传。它是舌尖的美味，是亲情的载体，更是乡土文化的缩影，更藏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长久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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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