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文炳自述:浊世忠臣的悲剧警示

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杂谈 37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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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沧浪江的水清澈时,可以用来洗涤帽缨;沧浪江的水浑浊时,就可以用来洗脚。我这一生,最大的错,便是太把混乱朝廷当回事,太相信朝廷的能力。我的死,给世人留下了警示:身处浊地,万万不可太过认真,否则只会引火烧身。

我是黄文炳,在世人眼中,我是告发宋江题写反诗的歹人,是人人唾骂的“黄蜂刺”,可在另一个世界里白昼(那里黑夜工作)反思,我自始至终,都是大宋的忠臣。

我黄家满门被灭,而出这这斩尽杀绝的主意,竟出自那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宋江。

他因我告密身陷囹圄,险些丧命,心中怀恨本也情有可原,可他不念半点情面,处心积虑要将我黄家四五十口人赶尽杀绝,心肠之歹毒,世间罕见。

他被梁山众贼寇搭救之后,不思速速逃离,反倒一心想着报仇,在侯健将我黄家底细尽数告知后,他便叫嚣:“天教我报仇,特地送这个人来!虽是如此,全靠众弟兄维持。”

随后,他便与一众贼寇密谋,谎称“间壁大官人家失火,有箱笼搬来寄顿”,用这般卑劣的伎俩骗开我黄家大门。紧接着,晁盖、宋江等人呐声喊,杀将入去,那些所谓的好汉,个个如豺狼虎豹,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将我黄文炳一门内外大小四五十口人,尽数屠戮,不留一人,最后唯独不见了我。

后来,浪里白条张顺在水中将我擒住,押到宋江面前,他还故作正义,声称:“我知道无为军人民都叫你做‘黄蜂刺’。我今日且替你拔了这个‘刺’!”明明是报一己私仇,却偏要打着替百姓除害的旗号,占据道德高地,这般虚伪,令人作呕。

宋江开口问道:“那个兄弟替我下手?”我心中了然,最嗜杀、最听命于他的,便是黑旋风李逵。只见李逵当即跳起身,叫嚣道:“我与哥哥动手割这厮!我看他肥胖了,倒好烧吃。”一旁的晁盖也附和:“说得是!教取把尖刀来,就讨盆炭火来,细细地割这厮烧来下酒,与我贤弟消这怨气。”

李逵拿起尖刀,对着我狞笑不止:“你这厮在蔡九知府后堂且会说黄道黑,拨置害人,无中生有撺掇他。今日你要快死,老爷却要你慢死!”话音落,他便将尖刀先从我的腿上割起,挑了好肉,当着我的面在炭火上炙烤,用来下酒。割一块,炙一块,不过片刻,我便被他活活凌迟,最后他又剖开我的胸膛,取出心肝,做成醒酒汤,与众贼寇分食。杀人之时还能嬉笑如常,把残害性命当作玩乐,这般残忍,天理难容。

我的悲剧,从来都不是我一人的悲剧,而是整个大宋王朝的悲剧。我本是在野的官员,忠于王事、恪尽职守是我的本分,可连我这般一心为朝廷的人,都落得如此下场,连最基本的安全都无法保障,这大宋王朝的命运,早已注定。

在《水浒传》所写的大宋官场,盛行的便是逆淘汰:有德有才之人,最先被官场排挤抛弃;有才无德之人,看透官府本质,只借官府谋私利,从未真心效忠体制;无才无德之人,浑浑噩噩混日子;唯有有才却失德、心黑手辣之辈,才能身居高位,备受重用。

细细想来,大宋的官吏,大致可分为四类。

第一类,便是林冲那般朴忠之人。他能力超群,为人忠厚,行事端正,一心勤勉为朝廷办事,可这般出淤泥而不染的军官,偏偏为这腐朽的官场所不容,最终只能雪夜上梁山,落草为寇。

第二类,便是宋江这般所谓的能吏。他能力出众,擅长权谋,却早已看透王朝的弊病与末路,为官府做事,不过是为了寻租谋利,借着手中权力结交黑白两道之人,早早为自己留好退路。于大宋王朝而言,他早已身在曹营心在汉,对朝廷律法敷衍了事,毫无敬畏之心,甚至暗中与反贼勾结,一旦反戈,杀伤力最为巨大。

第三类,便是蔡九、高廉之流,靠着裙带关系身居要职。他们无才无德,只会奉承上司,欺压百姓与下属,引得民怨沸腾,为朝廷埋下无数祸根。可他们背靠权贵,根基深厚,即便贪污腐败,只要手段巧妙,便不会受到惩处,反倒能步步高升。

这类官员,与林冲那般清正之人天生为敌,必欲除之而后快;与宋江之流则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蔡九之流需要宋江这般小吏办事,宋江也需借他们的权势立足,可宋江从心底里瞧不起这些昏官,一有机会便会哄骗利用。蔡九们让皇帝做冤大头,宋江们便让蔡九们做冤大头,环环相扣,腐朽不堪。

第四类,便是我黄文炳这般人。我寒窗苦读考取功名,有学识,有能力,身处官场这大染缸,为了谋求晋升,一边勤恳为朝廷办事,一边不得不放下自尊,扭曲人格,学着适应官场的污浊。于百姓而言,我是趋炎附势的坏人;可于朝廷而言,我是不折不扣的忠臣。

我没有蔡京那样的父亲,没有高俅那样的兄长,在官场本就先天不足,只能费尽心思攀附权贵,可这般攀附得来的关系,脆弱不堪,那些高官不过是利用我办事,从未将我视作嫡系。而百姓与正直官员,又鄙夷我的为人,不愿与我为伍。我就像一只蝙蝠,上不得庙堂,下不入江湖,进退两难,如今想来,我这般官员,着实可怜。

我本是在闲通判,宋代通判是知州副官,位列中级官员,可主官与副官,权力天差地别。通判多为科举出身,历经历练方能升任主官,苏东坡当年,也是从通判一步步熬到知州之位。

书中未曾交代我为何被罢免实缺、赋闲在家,可我心中清楚,无非几个缘由:或是贪污受贿被政敌抓住把柄,在帝制官场,贪污本是常事,不过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或是办事不力,得罪上司被罢黜;又或是与同僚交恶,无法在官场立足。而最根本的原因,便是我没有强硬的靠山,若是有蔡京、高俅那般背景,即便贪腐,也无人敢动,上司不敢整治,出事也能平调任职,同僚更奈何不得。

我既无靠山举荐,又逢宋代冗官严重,科举取士众多,官职却寥寥无几,没有关系,便永无获得实职的可能。就连南宋大儒朱熹,晚年也只能保留级别,领半份俸禄,看管道观寺庙;《红楼梦》中的贾雨村,罢官之后,只因攀上贾府,便能立刻复出,而我黄文炳,唯有立下天大功劳,才有起复的希望。

被罢官之后,我只能住在无为军这偏僻之地,远离通都大邑,兄长也只是个普通土财主。我过江探望蔡九知府,竟因他家摆公宴而不敢贸然入内,我深知,自己根本进不了这些权贵公子的圈子。我寒窗苦读谋得官职,又被罢黜,一心想走关系起复,重回体制内,这本是最合理的期望。

我从未想过背离朝廷,从未像宋江那般暗中勾结梁山贼寇,图谋造反。若宋江都敢自夸忠义,那我黄文炳,便是实打实的愚忠。书中说我“虽读经书,却是阿谀谄佞之徒,心地匾窄,只嫉贤妒能,胜如己者害之,不如己者弄之,专在乡里害人”,这不过是施耐庵的片面评价,与我忠于朝廷的大节,毫无关联。历史上,那些待人谦和、仗义疏财的奸臣,从来不在少数。

那日看到宋江题写的诗词,寻常昏官看不明白,看得明白的也大多视而不见,甚至跟着一同谩骂朝廷,唯有我,一心想着起复,想着为朝廷揪出反贼,便立刻借来笔墨抄写,问清题诗人的模样,还叮嘱酒保不可刮掉墙壁上的诗词,保留证据。这般有条不紊,本是为官者应有的能力。

在府衙中,我听到蔡九知府述说蔡京信中所言的京城童谣与异常天象,立刻便将“耗国因家木,刀兵点水工”与题写反诗的郓城宋江联系起来,两条证据相互印证,揪出这等谋逆重犯。这般政治警惕性与办案能力,在大宋官场,已是难得。我时时刻刻关注民间舆情,警惕百姓对朝廷的不满之举,这般尽心尽责的官员,大宋少之又少,可我却赋闲在家,蔡九那般昏庸无能之辈,反倒身居高位,开府建衙。

宋江装疯卖傻妄图脱罪,被我一眼识破,我当即向蔡九知府进言:“且唤本营差拨并牌头来问,这人来时有风,近日却才风?若是来时风,便是真症候;若是近日才风,必是诈风。”一番话,让宋江的伪装无所遁形。

后来吴用等人伪造蔡京的书信,也被我当场看穿。我拿着假信对蔡九说道:“方今天下盛行苏、黄、米、蔡四家字体,谁不习学得?只是这个图章,是令尊蔡相公当翰林学士使出来的,字帖上见到的人很多。如今高升为太师丞相,如何肯把翰林的图章使出来?更兼是父亲给儿子写信,不应该用有名讳的图章。令尊蔡太师是识穷天下、高明远见的人,怎么可能这样造次错用?”这般细节,唯有心思缜密之人才能察觉,吴用虽聪明,却终究没见过大场面,落得破绽百出。

我又当即建议蔡九知府,将宋江、戴宗即刻斩首示众,早除后患。这般敏锐的政治嗅觉,细致清醒又当机立断的处事风格,本就是大宋文官制度下,最合格的官员该有的样子。身为朝廷命官,面对谋逆舆情视而不见,看穿罪证却不揭发,才是最大的失职。

于宋江而言,因题写反诗被关入死牢,是因言获罪,是文字狱;可于我而言,朝廷将反诗定为谋逆大罪,我及时揭发、侦破,本就是为官的本分。

我也曾设想,若是宋江、戴宗未被晁盖劫走,顺利被斩首,上报朝廷之后,头功必定是蔡九知府,我顶多只能分得些许薄赏,依旧得不到我应得的重用。我在具体事务上机敏通达,却只有小聪明,没有大智慧。我从未看清,我满心效忠的大宋王朝,早已外强中干,腐朽不堪。

宋江等官吏,甚至宿太尉那般高官,都比我看得透彻,他们对贼寇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暗中相助,早已不对朝廷抱有希望,嘴上说着忠诚,心中各怀鬼胎,反倒左右逢源。我从未想过,堂堂江州府官兵,在梁山贼寇面前不堪一击;更未想过,蔡九知府办事如此昏庸,斩首要犯竟不清场、不闭城,让贼寇如入无人之境般劫走法场,连半点应急预案都没有。

对于我这个至关重要的举报人,他也从未采取任何保护措施。若是蔡九的位置由我来坐,这般荒唐事,绝不会发生。落入宋江手中之时,我心中怕是早已痛骂:竖子不足与谋!

我的兄长黄文烨,是乡里有名的大善人,他一直担忧我的所作所为,曾骂我:“又做这等短命促掐的事!于你无干,何故定要害他?倘或有天理之时,报应只在目前,却不是反招其祸!”我忠于朝廷,揭发反贼,在善人眼中成了害人;蔡九、慕容那般昏官,却稳坐高位;宋江、朱仝那般私通贼寇、通风报信的官吏,反倒被百姓尊为义士。大宋王朝在百姓心中,早已腐朽到了这般地步。

宋江对我的报复,残忍到毫无人性。害他的是大宋王朝,我不过是王朝大船上的一颗螺丝钉,可他却一把火烧了我的家,杀了我全家四五十口人。张顺将我抓到宋江面前时,我依旧保有读书人的气节,只说了一句:“小人已知过失,只求早死!”我心中清楚,我的过失,或许不是多管朝廷的闲事,而是错信了昏庸无能的蔡九,错效忠了这般不堪一击的朝廷。

在春秋战国时代,即便敌我对立,忠于自己君主的能臣,也会得到敌人的尊重。可宋江这个自称忠于朝廷的人,却对我这般真正的忠臣恨之入骨,任由李逵将我凌迟炙烤。可到了梁山后期,他俘虏了大奸臣高俅,反倒待若上宾,恭敬有加。

如此看来,我黄文炳是真小人,宋江却是伪君子,真小人,远比伪君子可爱。

其实历朝历代末期,都会有我这般的悲剧。那些只重利益、毫无廉耻的官员,从不把效忠朝廷放在心上,对叛逆行为放任不管;唯有我这般尽心办事的官员,反倒会遭到贼寇报复,而朝廷,既无能力,也无心思保护我们。

我死后,朝廷顶多追封我一个虚职,聊表表彰,可我黄家满门的性命,终究永远回不来。

沧浪江的水清澈时,可以用来洗涤帽缨;沧浪江的水浑浊时,就可以用来洗脚。我这一生,最大的错,便是太把混乱朝廷当回事,太相信朝廷的能力。我的死,给世人留下了警示:身处浊地,万万不可太过认真,否则只会引火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