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词,不是词,不是评价,而是能与他们对话的人。
一
“他是史上最有非议的皇帝,却是最没争议的词人。”翻到这一页,读到开头这句,他便是南唐后主李煜。
他的词分为亡国前与亡国后,亡国前他无忧无虑,风流才子。更不觊觎王位,只想做个世外闲人,有词曰:“浪花有意千里雪,桃李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身,快活如侬有几人?”江水悠悠,浪花如雪袭来,桃花烂漫,带一壶酒,撑着一竹竿,快乐悠哉地钓鱼,这世上快活的能有几个呢?再有“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这种纵情山水的愉悦与豁达。
可想而知,他本无意王位,可命运却选择了他。而他的词,记录了他此生的惆怅。
“门巷寂寥人散后,望残烟草低迷”入夜后的小巷里一片沉静,人们都纷纷散去,凄然欲绝地面对眼前的烟草低迷。李煜也许早就知道如今的国家破败,如那暮色中的残烟衰草,气数低迷,终究也无力回天。
于是,他将个人的闲情逸致,在亡国的那一刻,轰然坍塌。亡国,将他从一位风流君王,雕刻成了一位不朽词宗。从此,他的词句里,再无“花满渚,酒满瓯”的轻快,只剩“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的无奈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彻骨追忆。
还有那“一江春水”的愁绪,也不再属于他一人,而是流过了所有繁华落尽、故土难归的心灵。正如书中写道:“他的生命只活了四十年,他的词作却活了一千年。”
也许正是因为这后半生的血泪灌注,让词这门艺术,第一次如此沉重而高贵地,接住了从云端跌落的亡国之君的灵魂,也接住了后世无数在命运面前感到无力与哀愁的我们。
有人说,没有帝王李煜,词永远只是流行小曲,有了他,词才成了可以承载家国、命运与灵魂的文学高峰。
二
“能够仅凭歌颂青楼女子的婉约小词而立于中华词坛且千年不败的,恐怕只有柳永。”这是在开篇所写的,
柳永,出生在“进士”之家,父亲叔叔,哥哥侄子,就连自己的儿子都是进士,可柳永却连续落榜三次。在第三次落榜时,写出《鹤冲天·黄金榜上》:“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其“偶失”“暂遗”等词,在柳永心里,及时三次落榜,但这只是偶然的,暂时的。那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呢?“争不恣狂荡”,“荡”是为下阙的“烟花巷陌”“偎红倚翠”做背景。人生无功名,那就过得潇洒自在吧,“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欢畅。
也许柳永常流转在烟花柳巷,才和歌姬舞女感情深厚,因此他笔下的词是情词,多为女子的思恋。在《忆帝京·薄衾小枕凉天气》中下阙:“万种思量,多方开解,只恁寂寞厌厌地。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相思无尽,在寂寞的天地,在万种无奈中开解自己。勾勒出一个离开心爱之人的男子,度日如年的愁苦。
据说柳永有一次真考中了,但因其词被宋仁宗说道:“不稀罕浮名,却又何必来求取功名?”考卷上只留下“且去填词”的朱砂。可他还不听,皇帝不让他考他偏考,一边考一边写词,写到最后,还加了“奉旨填词柳三变”的落款。这更加气坏了宋仁宗,不过后来还是中了进士,据说是科举放宽,或是仁宗赐进士出身,无论哪种或许对他来说已无所谓了,他的文人路,相比其他文人,这坎坷可经历太多了。
柳永的词写出了歌姬的悲苦和辛酸,因为在他心里,歌姬妓女并非低人一等,他同情她们的经历,也正因为唱自己的词,彼此交心才会相互怜惜吧!
柳永的愁何尝不是功名无望,但他却选择了为女子歌唱相思,写词填词,可对于文人来说,他的词难登大雅之堂,也许正因为如此,他的词依旧流传千年。
后来柳永穷困潦倒,死后没钱安葬,还是青楼歌姬们纷纷捐钱,才能入土为安。柳永一生白衣,唯有功名负了他,他没有负词文,更没有负懂他的人!
三
一次早朝的邂逅,他与她一眼倾城,与她产生了情愫,直到退朝后回到府邸,写下《鹧鸪天·画毂雕鞍狭路逢》:“金作屋,玉为笼,车如流水马如龙,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几万重。”他,便是宋祁。
没过多久,这首词却被宋仁宗所读道,笑着说:“哪里需要隔着蓬山几万重呢?”于是派人寻找那位宫女,找到后将其送到宋祁府邸,成就了一段佳话。
这首《蝶恋花·情景》便是写少女从初醒的困倦到忆梦的惆怅,展现了她微妙的内心世界。“远梦无端欢又散。泪落胭脂,界破蜂黄浅。整了翠鬟匀了面,芳心一寸情何限。”遥远的梦境无端结束,欢聚就这么散了。泪水滴落在胭脂上,冲破了浅浅的蜂黄。整理好的翠鬟,匀净了的面庞,这一寸芳心所蕴含的深情,又怎能被限定呢?从上阙的“绣幕”“枕痕”等物象实写孤寂,又借“远梦无端”虚实结合,意境深远,直抒胸臆,环境描写与心理刻画于一体。
可真正让宋祁成名的是《玉楼春·春景》:“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这首词景色写得唯美,最重要的是在“闹”字,杨柳、红杏争奇斗艳,是春天热烈的呼吸。就连王国维在《人间词语》中对宋祁这句词:“‘红杏枝头春意闹’着一‘闹’字而境界全出。”也被世人称为“红杏尚书”。在宋祁心中,如今的他仕途坦荡,生活优渥,这首词是温暖的、是热闹的,更是属于人间烟火的。可即使如此,他是郁郁寡欢的,他的愁不在国家,也不在功名,而在光阴。
可他难道不知道岁月如同江水,生命也会悄然枯萎,何不观看云卷云舒,潮起潮落,品世间四季。人生岁月,无需忧愁,正如文中写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繁花似锦的一生到头来其实也终究是冷梦一场。”
四
公元1176年的冬至时分,姜夔路过扬州,扬州本是一座钟灵毓秀之地,却在战乱后变得萧条,忆之前的繁华,姜夔写下千古词句《扬州慢·淮左名都》。其“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当年春风十里街道繁华,如今却是荠麦青青孤单可怜的,这是扬州前与后的描写,是萧瑟的。“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二十四桥仍在,桥下江水荡漾,月光依旧冷峻无声,想那桥边红芍年年花叶繁荣,不知年年有谁欣赏为谁而生?桥还是桥,江水还是江水,月还是那个月,可红芍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却无人欣赏。这是扬州早已寥寥无人,是寂静的。
他的词是才情的,也是才华的。可同时,他是不自信的,是自负的。本少年孤贫,又屡试不第,至终生未仕,一生辗转江湖,靠卖字和朋友接济为生。说他是清客,也不为过。可他还是写出令人壮烈的词句,在《点绛唇·丁未冬过吴松作》:“燕雁无心,太湖西畔随云去。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第四桥边,拟共天随住。今何许?凭阑怀古,残柳参差舞。”词的第一句,写自己应该随着心性一样,任鸿雁在天际翱翔,写鸿雁在太湖西畔悠然随云而去。“无心”既写鸿雁的自由自在,又反衬词人自身漂泊不定的无奈。“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作用拟人手法写群山在黄昏中酝酿雨意,“清苦”既是写山色荒寒,又写词人的孤寂心境,一切景语皆情语,无不道出无限苍凉。
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写道:“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及“残柳参差舞”等句,皆“无穷哀感,全在虚处”,深得词家三昧。
他自己随心地游走在江湖中,是身不由己,还是无心为之?“拟共”表达了他对愿追随先贤,归隐江湖的向往。又“今何许”问天地、问自身处境,又以“残柳参差舞”收束,既是眼前景,又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坚持与飘摇,令人怅然!
五
张先,与柳永齐名。词意含蓄,以情爱为题材。
有著名的惊世之作的《天仙子·水调数声持酒听》,其“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中的“送春”“春去”等,是四季更迭,更是感伤岁月,往事种种,因情思绵长,日后相遇还能记得。“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天色渐晚,水禽在池边休息,晚风渐起,月色斑驳,转身回到屋中,“重重帘幕密遮灯”重重拉上窗帘,连同“弄”字,都侧面暗示了“风”的存在,为下文“遮灯”“落红”埋下伏笔。
张先善用“影”字,营造空灵的意境。除了词中的“云破月来花弄影”,还有另外两句写“影”的名句也广为流传,世人称他“张三影”。
张先一生富贵,琴棋书画,诗文酒事。据说他在晏殊手下当通判的时候,晏殊很欣赏张先的才华,更是对情爱的愁闷,张先本就风流,对妻妾很是宠爱,因此他以情动情,才让晏殊勇敢追求自己的爱情。其人风流,但其词也是宋词发展最重要的一环,在《千秋岁·数声鶗鴂》中的“天不老,情难绝”只要天不会老去,这份感情就永无断绝之日。再有“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这千古名句,比喻两颗心通过千万个情结紧紧缠绕,任凭外力如何撕扯,也破坏不了。
连陈廷焯评价张先道:“张子野词,古今一大转移也。”
而他也似乎没有任何忧愁,一生官运亨通,做着郎中,也算是丰衣足食,写写词文,享受自己的爱情,可我觉得他才子风流,应该得到许多女子的憎恨吧?如晏殊为了追寻真爱,难道晏殊夫人不会因此憎恨张先吗?我想,是会的,即使男子可以三妻四妾,但在晏殊夫人心里,何尝不想一人一心守候彼此呢!或许在张先心中,情是情,爱是爱,心有所缠绕,从来都不是世俗的错,是两颗心的事。
六
元宵节这等喜庆的节日,如何才能写得阖家团圆、甜蜜约会的场景呢?欧阳修能。
《生查子·去年元夜时》是欧阳修的代表性,“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去年”“今年”是对过往的追忆与怀念,写出来物是人非。
元宵节,古代也是情人节,在宋代是有假期的,因此才有“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年轻男女在月下幽会,在下阙“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今年再也看不到去年的情人,泪珠儿不觉湿透衣裳。词意尽显相思苦与旧情难续的哀伤,表达对昔日恋人的深情,也是给人一种怅然若失之感。
除了佳节,还有追昔时光,比如《浪淘沙·把酒祝东风》的上阙“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去年是酒祝东风,欧阳修与好友同春游,从容无限。可惜重逢后难再聚。
下阙的“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人生欢聚与别离总是如此短暂,离别的遗恨久久回荡在心中。今年的花红胜过去年。明年的花儿料想会更加美好,可惜不知那时能与谁一同赏花游览呢?以乐景衬哀情,通过去年、今年、明年花事的对比,凸显人事的变迁,情感真挚而深沉。
正因此,他的词在当时也是颇负盛名的,作为名臣,他一生却官场沉浮,难免感慨,遂留下佳作《朝中措·平山堂》,写出“手种堂前垂柳,别来几度春风?”我在堂前亲手栽种的那棵柳树,离别后又过了多少个春秋,“一饮千钟。行乐直须年少,尊前看取衰翁”,饮酒千杯,趁着年轻好好享受乐趣,别等到眼前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了。
词文感叹人生易老,虽消极但也豪迈,展现了欧阳修当时的复杂心情。
七
七位词客里,他或许是最“伤心”的一个,他天生一颗敏感的心,他就是秦观。
秦观的愁,与旁人不同。秦观的愁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词心”。他不必经历,只凭寻常景物的细微变化,就能生出无限忧愁。如这首《浣溪沙》:“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梦是无轻重的,他说“轻似梦”;愁是没有形态的,他说“细如愁”。花与雨,梦与愁,虚实交错,相互交织,这不就是一切景语皆情语吗?
他写爱情,其词是宋代言情的翘楚,如《鹊桥仙·纤云弄巧》最为著名的一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久别相会,胜过人间无数次相聚,无奈时间太短,那鹊桥就要成为织女的归途,只要两人的感情坚贞不渝、天长地久,又何必一定要贪求日夜厮守在一起呢?
这也印证了文中所言:“能够经得起考验的爱才更显弥足珍贵。”
他写愁绪,最动人的是那首千古绝唱《踏莎行》:“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可堪孤馆闭春寒”一个“闭”字,写尽贬谪中的绝望,怎能忍受得了在这春寒料峭时节,独居在孤寂的客馆,斜阳西下,杜鹃声声哀鸣。声声唤着“不如归去”,可归去哪里呢?他才华横溢,却遭到新旧党派之争,屡遭贬谪,是故土难归,还是朝廷难归,连心目中的桃源也无处可归。这般处境,怎一个“愁”字了得?读来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哀伤。
除了爱情、愁绪,他也写离恨,是“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刬尽还生”离恨如春草,除去又长出来新的来,反反复复生生不息。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评此词,说:“少游词境最为凄婉。”秦观的词,继承了温庭筠的细腻、韦庄的清秀,又影响了周邦彦的工整。或许正因如此,他的词才能穿越千年,依旧打动人心。那“自在飞花”的轻盈,那“无边丝雨”的细润,那“可堪孤馆”的凄凉……都是为我们留下的一份心事。这份心事是属于秦观的,一个天生敏感的人,在人间的风雨中,独自品味着生命的哀愁。
七位词客,七种愁绪,他们活在各自的际遇里,却把心事都酿成了词,让千年后的我们,仍能在字句间,与这些伤心人隔卷相望。
合上书本,月色依旧,宋月亦是今夜,或许他们未曾见过,但此时我读过,也读懂他们的愁。
(原创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