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落草为寇的悲剧:王伦之鉴

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杂谈 73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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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身为书生,要么便不要落草为寇,一旦选择走上这条路,便要比寻常强盗更厚黑数倍,否则只会落得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我终究只是个书生,无力做乱世英雄,时至今日,方才彻底想明白这一切。

我本是梁山水泊最早的寨主,可到头来,不过是给人做了一场嫁衣裳。

我是个落第书生。在古时天下,书生识得文字,读过经典,也曾应过科举,在目不识丁的寻常百姓面前,算得上见多识广,也通晓世间的显规则与潜规则,看上去比旁人要聪明许多。可聪明本就分三六九等,我这般的落第书生,只有一身小聪明;而黄巢、洪秀全那样的落第书生,才称得上是大聪明。

为何说我只有小聪明?根源便在我没有自知之明。对自己与他人的能力、手腕认知不清,更不会审时度势,该决断时犹豫不决,不该妄动时却胡乱出手。

那日晁盖等人劫了生辰纲,走投无路,听从阮氏兄弟的建议,投奔梁山而来。我得知他们七个乡间汉子,竟能将何观察一干官军杀得大败,心中早已心惊胆战。我担心被他们取而代之,并非没有道理,想拒绝他们入伙、礼送出寨,本也是一种自我保护。《水浒传》第十八回《林冲水寨大火并晁盖梁山小夺泊》中写得明白,晁盖一行人,杀退五百余名官军,俘虏何观察,割去他双耳,狠狠挫了官府的威风。他们到梁山时,我亲自出关迎接,开口便道:“小可王伦,久闻晁天王大名,如雷灌耳,今日且喜光临草寨。”晁盖也回道:“晁某是个不读书史的人,甚是粗卤,今日事在藏拙,甘心与头领帐下做一小卒,不弃幸甚。”

我们二人说的,全是虚情假意的客气话。眼见晁盖兵强马壮,我心中何来半分欢喜?而晁盖那般英雄人物,又怎会甘心做一名小卒?我们之间的冲突,从见面的那一刻起,便已埋下伏笔。

我最大的不智,便是仗着一身小聪明行事,全然没有料到,晁盖、吴用等人既有劫取当朝权臣生辰纲的胆量,又有大败官军的智谋,心狠手辣,无事不可为。可我竟毫无防备,只以世间的显规则应对这场难题——拿出五锭大银相送,谦称:“只恨敝山小寨,是一洼之水,如何安得许多真龙?聊备些小薄礼,万望笑留,烦投大寨歇马,小可使人亲到麾下纳降。”

按世间寻常规矩,我这般待客有礼、赠以盘缠,山寨本是我的基业,不愿接纳外人,本也是我的权利。可我的悲剧便在于,明明落草做了强盗,却还以书生的手段、书生的小聪明处事,最终反倒自取其祸。

绿林之中,便是一片弱肉强食的大森林,奉行的是赤裸裸的暴力至上原则,有智谋加持的暴力,更是无人能敌。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成王败寇本就是天经地义。做了强盗的书生,往往比李逵、鲁达这般武夫更让人提防,只因我们读过书、有计谋、有独立的心思,其他强盗更惧我们,一有机会便会斩草除根。而李逵那样的人,一旦被人收服,便会愚忠到底。可惜我当年始终参不透这一点,还以为山寨之中,能如家中摆酒请客一般,温情脉脉,不伤和气。

面对晁盖前来投奔,我其实只有两条路可走,且两条路要么不做,要做便必须做透、做绝。

第一条路,便是从一开始便坚决不接纳他们,既然容不得能人,便干脆不让他们踏入山门。可我当时为了壮大山寨声势,领着一众头领出关迎接,或许也是碍于恩人小旋风柴进的情面,只想虚情假意应付一番。可江湖之上,向来以实力说话,唯有实力在手,才有资格讲客气、摆姿态。我身为一寨之主,连近在郓城的晁盖、吴用这般厉害人物的底细都不曾摸清,便毫无防备地引狼入室,实在是糊涂至极。我犯下这般低级的错误,归根结底,是心胸狭隘、目光短浅所致。

早在晁盖等人上山之前,林冲也曾走投无路来投梁山。对那般家破人亡、毫无威胁的林教头,我尚且百般刁难,逼他三日之内献上人头做投名状,这般胸襟气度,又怎能成就大事?彼时林冲孤身一人,即便本领通天,也掀不起风浪,我若能如宋江一般笼络人心,林冲必会成为我忠心的属下,再团结宋万、杜迁、朱贵等人,即便晁盖等人入寨,也难以翻天。

若是打定主意赶他们下山,我本可提前与林冲等旧部商议,埋伏好手,一旦晁盖等人有鸠占鹊巢之心,便先下手为强,就地解决。我本是地头蛇,只要人心齐、准备足,此事完全可以做到,既能除掉晁盖,又能夺得生辰纲的金银,本是一举两得。可在统御权谋之上,我与晁盖、吴用根本不在一个层级。权谋的关键,在于巩固自身、分化对手,我麾下唯有林冲文武双全,本是我最该倚重之人,可我心胸狭隘,早早得罪了他。

反观晁盖、吴用,一眼便看穿了我山寨内部的矛盾,看清了林冲的实力,略施手段便激怒了林冲,让我们自相残杀,他们坐收渔利。而林冲,也心甘情愿做了他们的枪手。在晁盖上山之前,我嫉贤妒能,林冲早已被孤立,他也看得明白,梁山在我手中,绝不会有大发展。杀了我,既能报受排挤的私仇,又能向晁盖阵营献上投名状,日后地位自然稳固。他当年投奔我时,未能杀杨志献投名状,此番杀我,才算给了晁盖等人一份实打实的投名状。

我也知晓,林冲心中并非没有一丝愧疚,他后来在梁山始终低调,不愿做寨主,便是最好的证明。一来他自知无法镇住智取生辰纲的一众豪杰,二来他本性有道德洁癖,必须撇清杀我并非为了私利,而是为梁山前途。他当时言道:“我今日只为众豪杰义气为重上头,火并了这不仁之贼,实无心要谋此位。今日吴兄却让此第一位与林冲坐,岂不惹天下英雄耻笑?若欲相逼,宁死而已。”

又道:“据林冲虽系禁军遭配到此,今日为众豪杰至此相聚,争奈王伦心胸狭隘,嫉贤妒能,推故不纳,因此火并了这厮,非林冲要图此位。据着我胸襟胆气,焉敢拒敌官军,他日剪除君侧元凶首恶?今有晁兄,仗义疏财,智勇足备,方今天下人闻其名,无有不伏。我今日以义气为重,立他为山寨之主,好么?”

这番话,正合晁盖等人的心意,也唯有他说出来最为合适。他推举晁盖为尊,又甘居吴用、公孙胜之后,本就是一种自保的智慧。也正是因为林冲,梁山才解决了第一次权力危机。

我能走的第二条路,便是敞开山门,接纳英雄。若是我当初留下晁盖等人,是否就不会被火并?危险固然依旧存在,可我若有成大事的气度与权谋,完全可以在接纳他们之后,慢慢分化瓦解。先巩固我在林冲、杜迁等旧部心中的首领之位,再拉拢吴用、三阮等人,时时提防晁盖,待山寨众人彻底臣服于我,再设法让晁盖俯首帖耳,若他依旧有反叛之心,便寻机除之。晁盖等人本是因利益结盟劫取生辰纲,他们的联盟本就并非牢不可破,因利而合,自然也能因利而散。

可我这个书生,选了第一条路,却没有与之匹配的手段与防备;又没有第二条路所需要的气度与自信。如此行事,不被火并,这江湖又怎能称作江湖?我这个落第秀才,到死都没有完成从书生到盗贼的身份转变,到头来两头不靠,真正是上错了贼船。

江湖之险恶,便如《天龙八部》中星宿派弟子一般,谁的武功高,谁便是大师兄,可当了大师兄,也要日夜提防师弟师妹超越自己、取而代之。

千万不要轻信属下对旧主的忠心,世间之人,大多只忠于在位的强者。当年齐桓公即位前,管仲曾是公子纠的部下,还一箭射中桓公,可齐桓公得胜之后,管仲便成了他的重臣;魏征在玄武门之变前,本是太子李建成的人,后来也成了唐太宗器重的大臣。我一介书生,不能以史为鉴,实在是可悲可叹。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身为书生,要么便不要落草为寇,一旦选择走上这条路,便要比寻常强盗更厚黑数倍,否则只会落得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我终究只是个书生,无力做乱世英雄,时至今日,方才彻底想明白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