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都叫了三遍了,你还不起床?
窗外传来月英的声音,我揉着迷离的双眼说:“昨天晚上,我琢磨天下大势一直琢磨到三更半夜,这会儿才睡几个时辰?讨厌!”翻了个身,把被子一蒙,继续睡。窗外的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去场坝晾衣服了。
建安五年的隆冬,南阳卧龙岗的积雪没过了脚踝。20岁的我,正坐在茅庐里对着沙盘推演天下局势,案头那版《隆中对》草稿已经改到了第七版。虽然我自称“躬耕于南阳”,但凭着手底下的本事,早就在荆州士人圈里名声大噪了。“卧龙”这个名号,经庞德公、司马徽等人一宣扬,荆襄九郡谁不知道?
那段时间,上门提亲的车马把巷子都堵满了。来的人里,有带着绝色女子画像的,有扛着丰厚聘礼的豪强乡绅,一个个恨不得把门槛踏破。可我都以“志在天下,无心成家”为由,婉言拒绝了。直到黄承彦老爷子主动提起他家18岁的女儿黄月英,我这隐居的青年,才第一次露出了应允的神色。
消息一传开,荆州的士族圈顿时炸开了锅。《襄阳记》里写得明明白白,黄月英“黄发黑肤,貌甚陋”。这跟当时流行的“明眸皓齿”标准颇有差距,好事者甚至编了首童谣,“莫学孔明择妇,止得阿承丑女”,在市井间到处唱,嘲讽我没眼光。
可我对此毫不在意。成婚那天,我亲自赶着牛车,载着绸缎布匹登门,对着黄月英行了三揖三让的纳征大礼。那礼数,周全得远超寻常士族的婚礼排场。那时候,众人只当我是“重德轻色”的君子。可直到多年后我辅佐刘备三分天下,身居蜀汉丞相之位,他们才慢慢读懂,这桩婚姻背后,藏着超越世俗的眼光。
黄月英的“丑”,从来都是世人最浅薄的标签,她的人美才美,她身后那张人脉网,才是常人不易看见的“宝藏”。
岳丈黄承彦绝不是普通的乡野学者,他是荆州顶级士族网络的关键节点。他的妻子是荆州豪强蔡瑁的亲姐姐,而蔡瑁的另一位姐姐,正是荆州牧刘表的继室蔡夫人。这么一算,黄月英跟刘表是姨表亲,跟手握荆州水军兵权的蔡瑁更是直系甥舅。在东汉末年“士族共治”的格局下,这样的亲缘关系,就是踏入权力核心的“金钥匙”。
“喜讯!喜讯!”
这天一大早,黄承彦——也就是我岳父,黄月英的老爹,返老还童一般闯了进来,一把把我从床上薅起来。我睡眼惺忪地问:“岳父,啥喜讯啊?”
“刘备要三顾茅庐!”他把鸡毛信往床上一扔。我抓起一看,头版头条写着:“刘县长求贤若渴,元宵节三顾茅庐”。
我眉心一跳,心里暗喜:“这么说,我的机会来了?”掐指默算一番,又想:“从腊月算起,盼了多少天?三九寒天刚过,刘备终于来了。崔州平约我去游黄鹤楼,我没去;石广元和孟公威约我去杏花村喝酒,我也没去。幸好没去,不然刘备来了见不到,岂不是遗憾终生?”
我那点小心思,哪瞒得过岳父。他说:“好事不过三,这是最后的机会。今天一定要好好表现,展示得惊世骇俗,让刘备目瞪口呆!”
我跟岳父枯坐几案,冥思苦想。弟弟诸葛均和黄月英在一旁静坐,几个人心里都激动得不行。岳父问:“再过半个时辰刘备就到了,第一印象至关重要,你说怎么给他亮个相?”
我想了想,翻身就要出门:“我去二十里外迎他!”
岳父一把按住我,摇头道:“一厢情愿!你知道他从哪条路来?万一路上错过了,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挠挠头:“那我在门口等他,一见面就迎上去说‘县长辛苦了’?”
岳父又摇头。黄脸婆子插话:“没创意!万一他不来,难道你要在门口站到天黑?”
我抓抓头:“那怎么办?”
岳父胸有成竹,一拍大腿:“你呀,书读多了,不懂公关策略。要想给刘备留个深刻印象,让他一辈子忘不了,必须反其道而行,来个逆向思维。”
“逆向思维?”我眨巴眨巴眼,脑子里翻遍四书五经,愣是没这个词。
“对!”岳父左右手互击,压低声音,“前两次刘备来访,证明他越见不到你,好奇心越重,越把你当回事。这次咱们继续不理不睬!”
“什么?”我惊得报纸掉地上,“岳父,您是要我躲得远远的?”
岳父笑了:“不不不!换种方式,原理一样。你不是爱睡懒觉吗?”我脸一红,这毛病被他批评无数次了。岳父眼睛一瞪:“今天你就睡个够,睡到日上三竿。让刘备在门外好好等,他不叫你名字,你千万别睁眼!”
我疑惑道:“让刘备等我?”
岳父点头:“听我的没错。水镜先生和徐庶反馈,经他们吹嘘,刘备早把你当成拯救汉朝的不二人选,对你崇拜得五体投地。为了加深神秘感,今天就当着他的面,大摇大摆睡懒觉。咱们把身价睡够!”
黄月英附和:“这样也显得我老公没把刘备那个县官放在眼里,刘备准更佩服他!”
“高!”诸葛均一拍手,递上一份文稿,“二哥,我刚草写了一篇《隆中对》,分析未来五十年天下大势。你等会儿蒙在被子里赶紧看看,咱们不打无准备之仗。”
岳父赞道:“对。假装睡大觉能唬住刘备一时,唬不住一世。等会儿就跟他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刘备小学没毕业就卖草鞋,是典型的土包子干部,保准把他侃晕。”
黄月英又递来一张纸:“我写了首五言诗,你醒来先别理刘备,拉声拉调念一遍,刘备保准晕倒。”说着吟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我又惊又喜:“平时我睡懒觉,她只知道骂。没想到今天,把我睡懒觉的心思剖析得这么深刻。”
月英捡起地上的鹅毛扇,塞我手里:“等会儿跟刘备侃大山,千万别忘摇这把扇子。”
外面突然传来张飞的咆哮,隔着窗户都能听见:“大哥!一个七品芝麻官,平时在刘表那儿就受气,现在一个山野草民也不给面子!这诸葛亮装傻,睡到午后还不醒!老子去后面放把火烧了茅草房,看他起不起来!”
我一听,吓出一身冷汗,赶紧伸个懒腰坐起来,摇头晃脑吟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转头问诸葛均:“兄弟,今天又有哪里的招聘信送来?”
刘备赶紧趋前,神色谦恭。宾主自我介绍,客套几句。诸葛均泡了壶冒牌龙井茶,我端起抿一口,故作高深:“十大名茶,我只喝龙井。”
刘备品了一口,赞叹道:“只喝龙井,果然是卧龙先生。等我打败孙权,把杭州龙井村赏给你,到时候你就能喝上真龙井了。”
我摆开座位,两人开始谈论天下大势。刘备双手一揖,急切地问:“卧龙先生,你说我刘备怎么才能把江山抢到手?”
我微微一笑,摇了摇鹅毛扇,慢悠悠道:“这个容易。一句话,柿子先拣软的捏,先打小的,后打大的。”
刘备追问:“谁大谁小?请先生说明白。”
我道:“现在军阀混战,小军阀咱们先不管。大的就两个,北边的曹操,南边的孙权。除了这俩,其他人想打谁便打谁。”
刘备一震,觉得开窍了:“先生的意思,专打小的,遇到大的没辙?可我两个弟弟关羽、张飞,就喜欢打大的。”
我哧的一声,不屑道:“关羽、张飞,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不足道!”顺口骂完,心里一阵舒坦。又道:“曹操捏着汉朝大印,动不动就以皇帝名义下命令,还强迫皇帝摁手印,军阀们谁敢不听?这么多军阀都不敢跟他作对,你算老几?”
刘备连连点头,觉得我就是高人。我见他愈发谦恭,底气也足了:“孙权割据江东,靠长江天险,南岸布了地雷,谁也没办法。所以说,曹操占天时,孙权占地利,这两人,不能动。”
刘备泄气了:“那我们争什么天下?”
我呷了口南阳“龙井”,咂咂嘴:“要争天下,必须赶紧占据人和。”
“人和?”刘备一愣。
我得意一笑:“这你就不懂了。人和,就是要跟老百姓心连心,同甘苦,共悲难。”刘备边听边点头,听到“同甘苦,共患难”,赶紧掏笔记下来。又问:“大道理明白了,具体说说咱们夺江山的计划?”
我道:“具体说,就是先把湖北的刘表和四川的刘璋做掉!”
刘备大惊失色:“刘表、刘璋?他俩都很老实,跟我还同姓,算是远亲,我怎么能这么干?”
我不耐烦道:“正因为他们太老实,才容易拿下。何况是亲戚,对你更不设防,咱们略施小计,手到擒来。”
刘备顿足道:“不行,这样整好人,太黑了。”
我嘴巴一撇:“黑?心肠黑、脸皮厚,才是夺江山的不二法门!当代人里,曹操心肠黑排第一,你刘皇叔脸皮厚排第一!”
刘备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咱们刘家血液里流的是‘信义’,这种事绝不做。”
我一脸庄严:“错了。你姓刘,可知祖宗刘邦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备一脸茫然。我道:“刘邦,就是世上心肠最黑、脸皮最厚的。一千多年后宝岛台湾有人写本《厚黑学》,专门讲这个道理,把他列为厚黑第一人。从遗传学讲,你身上不缺这两种基因。”
“基因?”刘备觉得新奇,一听天生具备厚黑基因,顿时释然,“原来是这样,幸亏先生指点,差点误入歧途。”
见他完全跟着思路走,我暗喜:“咱们先打下四川,建立蜀国,跟曹操、孙权三分天下,分庭抗礼,再一统江山。”
刘备狐疑:“先生,为何先打四川,不去打河南、河北、陕西、山西?”
我道:“四川人口众多,沃野千里,号称天府之国。拿下四川,咱们就有了基业,不愁没兵。”
刘备道:“四川人多我知道,但生性闲散,没有战斗力;沃野千里是头回听说,以前只当是蛮荒之地;天府之国恐怕是先生杜撰的。”
我略露尴尬,硬着头皮道:“不管怎样,占领四川,敌人打不进来。诗人说得好:‘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咱们可以在成都修祠、建草堂……”
刘备心想:“修祠建堂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要的是汉朝江山。”看着我眉飞色舞,憋红着脸道:“先生,只听说蜀国被外面征服,没听说征服过外面。蜀道比登天还难,钻进去还出得来吗?”心里一时动摇。
我一怔,被问中要害,心里暗骂:“诸葛均,写的什么《隆中对》?只考虑躲进四川不被打,没考虑怎么打出来。幸好刘备没读多少书,再糊弄糊弄。”正色道:“打得进就出得来。到时候我发明木牛流马,天堑变通途,包你到长安做皇帝,放心。”
“木牛流马?”刘备一惊,觉得我有点门道,心里却犯嘀咕:“不是不放心,是四川太偏远。”
见他纠缠,我也不耐烦了,心想:“这小子不好糊弄,得说点玄的。”板着脸道:“我昨晚夜观星象,北斗七星有颗星落在四川盆地。夺江山必须先去四川,这是天意。”
这话对刘备震撼极大。他大惊道:“先生竟会观星象?”心想:“自从跟天公将军张角作战,见过泼鸡血破敌,就没见过会呼风唤雨的神人。今天终于遇到观天象的高人了。”当下不再犹豫,拉起我就走:“关羽、张飞,备马!立刻回新野,这天下是我的了!”
张飞一边牵马一边嘀咕:“来卧龙岗前,新野集市就听人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还替他抱不平。刚才听他胡说八道,才知道也就这水平。”
关羽回头看见我正喜滋滋地跟黄承彦等人道别,忧心忡忡道:“这诸葛亮有点门道,一个时辰侃得昏天黑地,竟让大哥对他比对咱们还亲热。你看大哥那兴奋劲儿,比当年我过五关斩六将,把他老婆千里送回去还高兴。”
我一路出了茅庐,回望卧龙岗,心里清楚,从踏出这扇柴门起,我便不再是躬耕垄亩的散淡书生。
黄月英低声道:“在外行事,莫忘根基,家中诸事,尽可放心。”我点了点头,这份默契,从来不必多言。婚后些年,她早已不只是我的妻,更是我最稳的后方。
身居丞相之位后,蜀地豪强不少人想攀附权贵,三番五次送来美女,劝我纳妾,都被我一一回绝。我曾在给李严的信中写得明白:“臣妻月英,上能佐君,下能抚民,此等贤德,非美色可及。”
旁人只当我是用情专一,却不知我从一开始便看得通透,月英早已不仅是我终生挚爱的妻室,她更是我整个人生布局里,最不可或缺的一环。
当年世人笑我娶丑女,可他们哪里懂得,在逐鹿天下的棋局里,容貌本就是最无用的点缀。能撬动时局的人脉,能支撑霸业的才学,能共渡危难的可靠,这些远比明眸皓齿、花容月貌,珍贵万倍。
世人总说我诸葛亮是“卧龙岗上散淡的人”,淡泊名利,不求闻达。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从来都想做大事,想以一身才学匡扶天下。正因为目标极大,才不得不静待明主,厚积薄发。
这便是人生的二律背反。
越想入世,越要出世;越想求位,越要让位;越想成就惊天伟业,越要甘于蛰伏寂寞。
“酒香不怕巷子深”早已是过时之语,好酒,更要懂得如何卖出身价。
我这一生,择妻、择主、择路,无一不是清醒慎思,无一不是向着心中目标步步前行。黄月英如是,刘备如是,北伐中原亦如是。
至于后事如何,五丈原的秋风、未竟的事业、千载的评说,那便留给后人去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