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从京昆高速进入凉山州境内后,会明显感到开阔明亮。阴沉沉的天空变得清澈辽远,蓝天、白云成了最亲切的伙伴。道路两旁的建筑也发生了变化,先前规整的小楼被古朴典雅的瓦房替换,特别是往会理方向行驶,瓦屋的数量会越来越多。对于我来说,每次看到瓦房,就相当于到了家。从出生,便一直生活在一座瓦屋四合院中,因此许多记忆都与瓦房有关,也正因如此,我对课本上许多描写故乡,描写亲人的文章有着更深刻的感受。也许这和他们发生在瓦房这种特别的背景之下有关。至今,脑海中还会经常浮现出鲁迅先生《秋夜》中的画面,但不是很多人谈论的枣树,而是那“奇怪而高的天空”。闲暇时,一个人搬把椅子坐在四合院中,抬头看,看到的正是那奇怪而高的天空,四四方方,宛若笔画刀裁的一般。与《秋夜》不同的是,故乡的院子并没有枣树,而是一棵繁茂的桑树。
对于孩子,桑树的诱惑是大于枣树的,每到桑葚成熟的时间,闻讯而来的孩子像野猴子,三五成群整个下午都吊在树上。要看到父母拿着鞭子走来,才会从树上下来。其中,我的母亲尤为严厉,其他孩子也惧怕她。每次除了将鞭子打在我身上,还会对其他孩子进行训斥。后来,由于经常有孩子从树上跌落,隔三差五便有人到家中嘶闹,父亲砍了桑树。不过这并不能阻止孩子们玩乐的天性,我们迅速将阵地转移到了离村子不远的一片桑树地里,大人们只能每日与我们作战,天天派人把守桑树林。若是恰巧遭遇了我们的扫荡,一年的付出可就成了泡影。不仅没了桑葚,连桑叶也会七零八落,甚至连树也会被折断或拔起。
现在想起这些事情时,曾经的桑树地变成了整齐划一的梯田,连曾经走过的小径也不知藏在了哪块田地里,哪条大路下。这些记忆的伤痛,常常在夜深人静时发作,无法治愈,也无法消散,只能任由它锥心刺骨,最终化为眼角和枕头上湿润的泪痕。
曾看到过这样一句话:“没有在长夜痛哭过便不足以谈人生。”我想我们痛哭大都是因为切断了某种联系,这种联系可能是亲人之间的,朋友之间的,伴侣之间的,也可能是我们与大地之间的。亲人之间是因为血脉联络,大家同吃同住,稍有变化便会迅速引起家庭成员的警觉;朋友之间虽联络没这么强,可因为兴趣爱好,志趣性格相投,一方有什么心思,另一方也会引起关注;伴侣之间,自不必多说,无论是热恋的情侣,还是长相厮守的夫妻,两人的生命,有着近乎合二为一的贴合感,联系也是最为密切的,切断联系的反应也最为剧烈。只有最后一类,人与大地之间,最不易引人关注。似乎,它只是我们生活的背景,极少人会主动站在大地的角度思考。人们只有在关系紧张时,才会被迫调整与大地的关系。
这是人的悲哀,也是人的灾难。
故乡会理松坪是一个有着悠久历史的鱼米之乡。它满足一个人对故乡的所有想象,古树,泥墙,巷子,牛羊,车马,炊烟,水井,蝉鸣,蛙叫,稻田,溪流,一应俱全。
零五年左右,装载机的轰鸣,打破了这一美好而平静的画面。
村子不远处的山峰,发现了矿产。
当时的松坪,热闹而忙碌,所有人都面露喜色,大家专注地进行着矿产开发活动。许多人开始从土地中抽身,加入到矿产开发的大军中。松坪成了山村中的明星,临近的人听说松坪周围的山上采矿场多,选矿厂多,无不露出羡慕的神色。一时间,松坪村人表现出了面对某种狂欢的热情。大家开始逐渐淡忘土地,每天过着按时上班,按时下班的生活,土地成了人们在空闲时消遣的事物。随着采场越来越多,出矿量越来越大,人们对未来的信心也越来越足。
不知何时,随着勘探队工作的深入,采矿方式由原来的人工洞采升级成了露天开采。小时候放牛羊的山,赶街走过的路,在装载机和挖挖机的轰鸣中,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宣传展报上西南第一大露天采场的荣光。
那时,没有人注意到,大地的感受,人们只是专心致志地沉浸在自己的游戏中。我上初中后,每周上下学,都会经过一处山峰,当地人称板山头。从这里往松坪村落方向眺望,会看到一个蓝色的尾矿库。起初,我觉得像一颗蓝宝石,蓝茵茵地镶嵌在山谷中,非常美丽。可当我从化学课本上得知,一种叫硫酸铜的溶液后,我才知道这并非宝石,而更像鳄鱼的眼泪。曾经在路上,微风吹过,空气中是大树野草的清新,有了尾矿库后,是刺鼻的化学气味,走进一看,这蓝色湖泊并没有想象中湖水对土地的滋养,而是正将目之所及的野草、庄稼、松树统统杀死。曾经的溪流清澈见底,鱼虾成群。现在,人们只能眼看着充满刺鼻味道的水渗进溪流,稻田。
随着开矿活动的进行,人们大都只关注每个月到手的数字是三千还是五千。没有人为大地呼喊,人们的眼睛里,看到的是一个工作日可以处理多少矿石,一个月要处理多少吨矿石,才能将老板规定的奖金拿到手。可忽视并不能糊弄敏锐的大地,随着矿洞越采越深,地表水也越来越少,降雨也开始变得不规律,以前碾房坡哗啦哗啦的水流,趁人们不注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以前一望无际的梯田,一到秋天全是露着金黄的稻浪,如今只能无奈地将玉米请入其中。有时甚至连人喝的水,也要到几里开外去寻找。记忆中,父母为了准备杀年猪,每天晚上去村中一口古井排队挑水,整整凑了一周,才勉强够用。
当然,没有人愿意回忆痛苦,可大地的反应远比人们想象的猛烈。随着采矿规模扩大,上班人数增多,很多人因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有的因为触电,有的因为矿井塌方,有的因为交通事故。更为严峻的是,发生了地表断裂事件。一个平静的早晨,人们像往常一样正常上班,走到板山头,也就是选厂所在的位置时,发现了巨大的裂隙,裂隙还波及到了一个叫石龙的村落。村中的几户人家,墙壁露出了手掌可以自由出入的裂缝。所有人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不知所措。随着工作组的处理,将断开的裂隙进行了回填,但在大地肌理之中还潜藏着怎样的伤痛,似乎没有人认真诊断。
如今,随着矿产资源的消耗,人们欣喜地拿着手中的金钱过上了想过的日子。
可大地的伤口却成了永远无法治愈的隐疾。
松坪又变得缓慢了下来,不过早已没有了熟悉的青石板和缓慢出行的车马,它又一头扎进了文旅发展的泥潭。根据上级部门的要求,要将村庄打造成旅游景区。消息一出,在村民中炸开了锅,大家议论纷纷。有的说这是天方夜谭,有的说是新农村建设的好方法,还有的把满肚子的怒火归结到工程款上,指不定是哪个当官的想攒钱了。
不过,这并非空穴来风,人们从物质和精神两个维度对松坪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整顿。首先,把原来平整厚实的水泥地,全砸了,铺上不规则的薄石板,又在本就不宽敞的路旁挖了水沟,下雨天要是稍不注意,踩在松动的石板上,泥浆子能从后背蔓延到裤腿。人们劳作的农用三轮车,因颠簸发出吭吭哐哐的声音,成了道路两旁人家的天然闹钟。收拾完路,又将路两旁是墙糊成了黄色,把路两旁的瓦也换成了新青瓦。又在村口立了一个巨大的石柱牌坊,上面手书了四个大字“松坪古寨”,经过一番整顿,整个村落的确散发着一股浓浓的古朴韵味。除了硬件,人们还充分挖掘了松坪深厚的历史,将杨升庵途径松坪时,所作的一首绝句《松坪关》:“莫唱离歌惨别颜,蜀云滇月共青山。太平处处经过惯,梦里还家又出关。”做成了精美的图文展板,放置在了晒场边上。此外,还有丝绸之路马帮的途径地,及当地特产饵块和火腿也挂在了晒场。
起初人们茶余饭后,还会进行一番闲聊。现在,展板在猛烈的阳光炙烤下,显得黯淡苍白。人们对旅游似乎最终还是失去了兴趣。旅游热唯一的益处,是整顿了村中坍塌的娘娘庙,将其建成了一个微型村史馆,在房子前面修了一个供人们休闲玩乐的广场。广场上遍植银杏,银杏树下设有桌椅,疲倦之时,可以吹吹微风,聊聊琐事。还在广场西侧修有一处凉亭走廊,柱子上挂着关于松坪风物的对联。至此,松坪走向旅游的征途又陷入了停滞,人们开始逐渐忽视这一动人心魄的壮举。所有人又回归到了正常的日子,回归到了土地。而此时的松坪因大肆开采矿石,变得满目疮痍,风沙横行,曾经的鱼米之地,退出了历史舞台。留给松坪人的是河沟断流,降水减少,梯田里一望无际的水稻,早已成了记忆中的风景。只有天上的星辰和永远热烈的日光,还在践行最初的誓言,每日毛无保留地将皎洁和温暖送往松坪。大地的反抗看似迟缓平常,实则早已怒不可遏。
当人们对金钱展现出近乎狂热的态度时,殊不知赖以生存的家园,也极可能变成尾矿库中下一个被湮灭和扼杀的对象。今天消失的一棵树,一只鸟,终将成为明天面对困境时哽咽的泪水。 阿尔多·汤因比在《人类与大地母亲》一书中指出:“所有文明的兴衰都与人类对大地母亲的态度相关——尊重自然、适度利用的文明得以延续,掠夺式开发的文明终将走向崩溃。”也许松坪只是众多村落中的一个,也许每一分古朴,都必须用古朴守护,也许站立太久的人,已经忘记了祖先匍匐在大地上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