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没有美容院、没有脱毛膏、没有各式美妆工具的年月里，女子要想有一张白净透亮的脸，全靠一门代代相传的老手艺——开脸。也有人叫它绞面、绞毛、弹脸，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技艺，不过是一根棉线、一双巧手，却藏着旧时女子对美的全部讲究，也藏着不少出嫁时的规矩与体面。
开脸，说白了，就是用线绞掉脸上的细绒毛。过去的姑娘，脸上长点汗毛、唇周有层小绒毛，看着脸色就发暗、发灰，上了胭脂水粉也浮在脸上，不够服帖。尤其是要做新娘的姑娘，出嫁前必得开脸，这不仅是为了好看，更是一道庄重的仪式，是女子告别少女时代、步入婚姻的象征。所以那时候，谁家姑娘要出嫁了，头一天总要请村里会开脸的妇人来家里，把这道工序做得妥妥帖帖。
操持开脸的妇人，多半是村里有福气、儿女双全的中年或老年妇女，讲究的人家还得挑夫妻和睦、家道和顺的，说是沾点喜气，新娘将来也能日子顺遂。她们手里拿的，不过是一根普通的棉线，两头打个死结，再用手把线拧成一股麻花劲，一头咬在嘴里，一头用手拽着，再用另一只手把新娘的脸轻轻绷紧。线一松一紧，在脸上一拉一扯，借着那股拧转的力道，把脸上的汗毛连根绞起来、拔出来。不用刀，不用剪，全靠线的劲和手上的准头，一点点把额头、脸颊、唇周的细毛清理干净。
我小时候见过一次，在邻居婶子出嫁前。那时候屋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婶子坐在小板凳上，脸微微仰着，眼睛微闭。开脸的阿婆先在她脸上扑了一层细细的香粉，说是既能滑线，也能防刮伤。然后那根线就在她脸上来回游走，一会儿是额头，一会儿是脸颊，偶尔婶子会轻轻吸一口冷气，却一声不吭，知道这是规矩，也是为了好看。半个时辰下来，婶子的脸就像剥了壳的鸡蛋，白嫩嫩、光溜溜，连平时看着发暗的嘴角、鼻周，也都透着透亮，衬得她眉眼都比平时亮了几分。那时候不懂，只觉得神奇，一根线，怎么就能把脸弄这么干净。后来才明白，这线绞的，不是毛，是少女脸上的青涩，也是旧时代里，一个女人对新身份的郑重。
老辈人常说，女人脸上的毛，只能绞，不能剪，更不能刮。这话可不是随口说的。用剪刀剪、用刀片刮，只能割断表面的毛茬，毛根还留在毛囊里，过不了几天，长出来的新毛又粗又硬，看着更黑、更明显，就跟男人刮胡子一样，越刮越旺。而开脸不一样，它是借着线的力道，把汗毛连根拔起，毛根被带出来，再长出来的毛就又细又软，长得也慢，一张脸能光溜大半年。所以过去的女子，出嫁前开一次脸，之后隔上几个月再找妇人绞一次，脸上就能一直干干净净，不用受刮毛的罪。
除了为了好看，开脸在旧俗里还有不少说法。有的地方说，开脸是“开面”，开了脸，才算真正的“大人”，不能再像小姑娘一样打闹、任性；也有的地方讲究，开脸的时候，不能哭，不能说不吉利的话，寓意婚后日子顺顺当当，不添堵、不闹心。我老家那边还有个说法，开脸的线，用完不能随便乱扔，要缠好收起来，或者埋在院子里，说是不能让别人踩了，怕冲了新娘的喜气。这些规矩，现在听着像迷信，可在当时，却是每个出嫁女子都要守的礼数，藏着一家人对新媳妇的重视。
可这门手艺，现在几乎见不着了。现在的姑娘，想要脸上干净，有脱毛膏、蜜蜡、激光脱毛，几分钟就能搞定，不用受那线绞的疼，也不用找专门的妇人。美容院里，什么花样都有，谁还愿意坐那半个时辰，被线扯得脸火辣辣的？
我前几年在老家赶庙会，倒是见过一次。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在路边摆了个小摊子，铺着一块蓝布，放着粉盒和线，牌子上写着“老式开脸”。有个年轻姑娘好奇，坐下来试了试，没一会儿就喊疼，说再也不来了。妇人笑着说，现在的年轻人，哪受得住这个，我们那时候，开脸是姑娘出嫁的大事，再疼也得忍下来。我站在旁边看着，那根熟悉的棉线，在妇人手里转着，在姑娘脸上轻轻拉扯，忽然就想起小时候，邻居婶子出嫁前的那个下午，暖烘烘的屋子，香粉的味道，还有阿婆手上的线，和婶子脸上慢慢亮起来的光。
现在的人，再也不用为了一张白净的脸，受线绞的罪了，可也少了那份仪式感。一根棉线，绞去的是脸上的细毛，留下的，却是旧时女子对美的执着，和对新生活的郑重。它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技艺，却是那个年代里，女子能为自己做的，最体面的装扮。
如今再提起开脸，大多成了老辈人嘴里的故事，或是民俗表演里的一个小节目。可我总觉得，那根棉线里，藏着的不只是一门手艺，还有旧时光里，那些普通女子对美的朴素追求，和对未来日子的美好期盼。
美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