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平二年四月的某个夜晚,辗转反侧的赵宗实终于下定决心为自己的生父濮安懿王典礼。
这一刻,他等了很久。
去年五月他刚登基不久,是为后世英宗,宰相韩琦就提议典礼,尽管他当时听说后也是一时心动,但三十年潜邸的经历让他养成了比猫还警惕的心思。他知道像他这样的皇帝,刚继位就要动礼仪的事情,恐怕难如登天。更不用说他继的是那位恩德被于天下,名义上是自己皇父的仁宗皇帝的位置,如若一意孤行,只怕会被文臣们参的满天飞。
潜龙在渊,君子忍一时,他选择了“须大祥后议”。大祥,逝者丧期二十五个月,两整年丧期满。治平二年四月正是仁宗大祥结束之时。用大祥这样最正当的理由推迟濮议,个中原因,无不重要。
他始终是那个聪明的赵宗实。
上朝。
尽管他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但到他真正宣布典礼时,还是被朝堂的景象震惊。平日里君臣有礼,一团和气的朝堂,今日因为一件濮议,两论相攻,水火不容,恨不得把延和,紫宸二殿的绿琉璃瓦顶给掀翻,摔碎。奏折就更不用说了,后史书记之奏疏如蝗,章牍山积。
韩琦,欧阳修站在英宗一方的皇考派,和司马光,王珪,吕诲等带领的皇伯派当庭对立,以至于天下震动,缙绅之论,裂为两途。
朝堂内外,群议沸扬,方寸心中,天人交战。
赵宗实本就内敛拘谨,自卑敏感,对于平日里的朝会也是温和隐忍。面对眼下的一地鸡毛,他更感到束手无策。他只是想给自己的生父一个名分,可是在这礼制的重压下,似乎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情。
尽管他已经是天下一人的大宋皇帝了,尽管他已经是而立三十的大男子了,尽管他已经是有了一心的决意了。
但他同时也是过早学会如履薄冰的孩子,是潜邸在渊三十年,未见天光的鼹鼠,是左右身旁群臣环立,无人可依的独木。
韩琦,欧阳修他们真的是为了自己,站在皇帝一方吗?他不知道。吕诲一连上了七道奏折弹劾皇考派,他不想看。御史说韩琦跟他一起做恶,让他诛韩琦,他很难过。韩琦跟欧阳修在太后帘前吵得不可开交,他插不上话。太后?曹太后,赵宗实从不把她当作自己的母亲,叫她娘娘都是为了表面。
到底怎么了。
宋英宗坐在大殿上看着堂下争得面红耳赤的群臣,面无表情。
仿佛这件事和他无关。仿佛这典礼不是他提出的一样。仿佛濮安懿王,仁宗皇帝,他赵官家早已神游太虚了。
赵宗实坐在大殿上看着堂下争得面红耳赤的群臣,默然敛容。
他不明白为什么天子的愿望难以实现。他不明白为什么臣子的意志难以撼动。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愤怒难以发作。他有愤怒吗?不,他的经历,早就让他失去了愤怒的能力。他只有叹息,在心里默默叹息。
退朝。
又是夜,赵宗实看着满桌子的奏折,一股郁火攻上心头,想要把桌子一扫而空。可当他把手放上去时,也只是胡乱的拨弄了两下,按下那口火,把气叹出来。他连怒火都发不出来了。他舍不得发怒,他也不会发怒。
道也是无意之间,下面露出来的奏折上的一个名字伴随着灯火的跳动闯入了赵宗实的眼中。赵宗实看见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里发着光,那个名字好像也在闪着微光。
王猎。
这个名字拨云见日一般的打开了赵宗实的思路。像一道阳光照射开了最近所有的阴霾。赵宗实终于轻松的笑了笑,这就是这个名字的魔力。
王侍讲,我怎么没想到他。
王猎,宗实在潜邸时就是他做老师,后来赵宗实成了赵曙,做了太子后,就立马让王猎为他说书授课,登基过后,更是擢升天章阁待制兼侍讲,贴身随侍宗实将学。
从素衣师友到东宫近臣,再到帝王侍讲。陪赵宗实长大最重要十年的,不是他的生父濮安懿王,也不是他的皇父仁宗皇帝,而是这一位亦师亦友亦父的王侍讲。
赵宗实人生中所有的温情与回忆,都是和王侍讲一起创造的。在冰冷阴暗的深宫里,只有王猎能给赵宗实温暖与陪伴;在谄媚敬畏的讲师里,只有王猎敢给赵宗实批评与辅导;在迷茫无知的日子里,只有王猎去给赵宗实提点与支持。
唯有王猎,只有王猎。
赵宗实拍了拍脑袋,近来的事情让他脑袋昏了头,把这一位自己永远的友军给忘掉了。他赶紧再点上一盏灯火,让更亮一些,好让自己看得清。他捧着王猎的奏折,不敢打开。他内心十分希望王猎能够站在自己那一边,像以前一样。他越是想着王猎,越不敢打开他的奏折。他怕,他想,他愿。他告诉自己,不管王猎说什么,他都不要怪罪他,他都要接受。
因为他是王猎,他是唯一的。
可事实并不总是遂人愿。赵宗实打开了王猎的奏折后突然觉得眼疼,上面的字刺了他一眼,揉了揉眼睛再看,又被刺了一下。
“陛下既为仁宗之子,承祧大宗,不得以私亲乱公礼。”
“礼曰为人后者,为之子,不得顾私亲。”
“不可。”
这下他知道自己为什么眼疼了。现在他不只是眼疼了,他的心也开始跟着疼了。委屈,不解,难过,幽怨的情绪要把赵宗实淹没。这让他的胃一阵翻涌,并且要从他喉咙里跳出来。他用力按下心头那股呕吐感。
他原本就不明白很多事情,现在他更不明白了。
王侍讲,你也背叛我了吗?我是你最喜欢的宗实啊。王侍讲,为什么。
赵宗实轻轻放下了王猎的奏折,手指有些颤抖。他额外点上的那盏灯火飘忽不定。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叹了口气,随后一头栽倒在床上,在陷入黑暗前,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找王侍讲问清楚。
这天,殿外的天上飘了很多云,遮住了太阳。
王猎准时的来了,殿内只有宋英宗和王猎。在外人看来,只有宋英宗和王猎。可是在宋英宗看来,这里只有赵宗实和王猎,只有学生和老师。
见到王猎,赵宗实依旧很开心。与他对坐,饮茶,并没有着急问事。这样的礼仪,也是王猎教给他的。寒暄在此时显得十分重要且温馨,在说话的时候,赵宗实觉得自己回到了以前,梦一样的十年。
他享受着这短暂而又温暖的泡沫,直到他想起来叫王猎来是为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赵宗实都和王猎都说了些什么,只是史书上是这样写的。
帝曰:“王相待素厚,亦当尔邪?”
猎对曰:“臣被王恩厚,故不敢以非礼名号。”
王猎用自己的忠贞正直给赵宗实上了最后一课,让赵宗实真真正正的变成后世的宋英宗,让赵宗实明白什么是皇帝,什么是职责,什么是偏爱,什么是忠诚。
之后,宋英宗没有为难和自己对立的王猎,史书记载“帝大悟,自是不复议。”,濮议之争也以各退半步,握手言和的结果落下帷幕,没有像几百年后的大礼议一样伤筋动骨。
谈话不久后,王猎就称病辞官,英宗“不许”。是不许,还是不舍,个中滋味,恐怕只有宋英宗清楚。王猎病好后来见宋英宗,他高兴的说:“侍讲难道想要抛下我离开吗?”
史书总是太厚重,里面的人物又总是太单薄。可当看到这些简短的记载时,又能深深触摸到白描下蕴含的深厚情谊。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臣,师生,父子,又能有几人能像宋英宗和王猎一样舔犊情深呢。
真个是半生舔犊情深,一朝以礼正君。
回味无穷,久久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