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翩翩》写陕西邠州富贵公子罗子浮,沉迷于寻花问柳。他跟随一个妓女跑到金陵,耗尽钱财遭到白眼,染上毒疮被赶出妓院沦为乞丐,不敢回家。美丽的仙女翩翩将他带到山洞,用门前小溪水洗浴,治好了毒疮。翩翩还用树叶给罗子浮做衣做饭。两人结为夫妻,翩翩为他生儿子、娶儿媳。后来罗子浮一再思念家乡,翩翩只得同意他带儿子、儿媳返回老家。三个人一进门,各自身上的衣服,都变成了芭蕉叶,芭蕉叶破了,衣中棉絮蒸气般散去。再后来罗子浮思念翩翩,带儿子去深山却找不到路径。
文学作品仙间羡慕人间的,并非仅罗子浮一个。黄梅戏电影《天仙配》里,玉皇大帝的公主七仙女,过着人间羡慕的锦衣玉食生活。但七仙女不这样认为,她觉得“云浪翻滚雾沉沉,天规森严冷冰冰。凡人都说神仙好,神仙岁月太凄清”,反而羡慕男耕女织的人间凡人生活。于是“神仙岁月我不爱,乘风驾云下凡来” ,与父亲去世买不起棺材,卖身为奴还债的穷小子董永结为夫妻。黄梅戏《牛郎织女》的织女星与牵牛星私约下凡、违反天条,遭到王母惩处,仍然辗转下凡结为夫妻,生儿育女。河北梆子《宝莲灯》里,二郎神的妹妹三圣母不惜冒犯天规,豁出与二郎神决裂,跟人间小伙刘彦昌结为夫妻。
七仙女、织女、三圣母下凡后仍然保留了仙身仙术,而越剧《追鱼》里的鲤鱼仙子,为了与穷书生张珍结为夫妻,不惜牺牲仙身仙术。天兵前来讨伐,要处死鲤鱼仙子。亏得观音菩萨赶来,要她做仙与做人二选一。鲤鱼仙子情愿忍受撕心裂肺的剧痛,拔去鱼鳞,去掉仙术,成一介凡人。
仙人思凡,是贪图人世间男耕女织,儿女绕膝,情趣无限,胜过仙界寂寥冷清。人间芸芸众生眼里,似乎做神仙没有伤病苦难,衣食无忧,仙术强大,长生不老。于是神仙与凡人彼此一山望着一山高,双向羡慕。古人前赴后继的追求成仙,帝王如秦始皇、汉武帝、嘉靖皇帝等,高人如老子、庄子、吕洞宾、汉钟离、李道纯、曹国舅等名字。成语“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是讽刺的贬义词,反过来看,人们对升天成仙是抱非常羡慕心态的。
秦皇汉武、嘉靖皇帝,固然仰慕仙人、追求仙术,不过是为了长生不老,永享帝王的权贵尊荣。假如移植《追鱼》的场景,观音驾临,让他们做二选一的选择:要么放弃皇位,上天成仙,要么继续其帝王生活,照常凡人的生老病死。可想而知,三位帝王,一定纠结。
罗子浮贫病交加、走投无路之际,得遇仙妻爱子,难得的美满仙境人生。为什么不珍惜神仙日子,思念凡人生活?回家就回家,安心过凡人日子也罢,偏又留恋仙境。返回寻找仙境时,“黄叶满径,洞口路迷,零涕而返”,后悔不已吧?看来二选一的难题,既然选择了,就随意改变不得。
汉·应邵《风俗通》记载了个有趣的故事。从前在齐国,有个年轻漂亮的女子,不少人向她提亲。东边家公子长得丑,可是家里有钱。西边家的后生善良忠厚,长得又俊,可是家穷无隔夜粮。姑娘的父母犯难,只好去问闺女。这姑娘聪明,说的办法惊世骇俗又似乎两全其美:“我到东家去吃饭,到西家去居住。”
东食西宿成语由此而来,贻笑大方。秦始、汉武何尝不是想皇帝和仙人好处均沾?就说嘉靖,做皇帝就好好治国理政,做道士就辞掉皇位,尽兴跑到道观修炼。偏偏不舍皇位,又要做道士,不伦不类。于己,没能得道成仙,反而丹药中毒猝死;于国,耗费国力,朝政黑暗,奸臣当道,明朝开始没落。秦始皇不也类似下场?
孟子说:“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这层选择很容易,就好比民间常说“有烙饼不吃馒头。”接下来的选择,就考验人的气节,不那么容易了:“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人生要面临很多二选一。如果条件允许,可以既要、又要、还要,利益兼顾。如果条件不允许二选一,则必须抉择。
那么该坚持什么,放弃什么?这就要看初衷、看本心,知道自己要什么。为追求权力,帝王家父子、兄弟争斗乃至残杀的不在少数。为追求自在,孤竹国君的儿子伯夷、叔齐兄弟,互相推让君位,不约而同逃到山野。
比如要做公务员,就不能想发财;要想配偶顾家,就不能要求其有大事业。认准初心,守牢本心,不为乱花纷扰眯眼,不为山重水复迷路,不为功名利禄失志。脚踏两只船,容易落水挨,既要又要,可能什么都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