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两根棒槌里,我摸透了中国花边的两个魂。
我的艺术生涯,是从两根小小的棒槌开始的。
说起来,我与花边的缘分,大半辈子都耗在那几两棉纱里了。年轻时为了学一门吃饭的手艺,我一头扎进了胶东的棒槌花边里,从栖霞的传线,到青州的密龙,这两根小小的棒槌,陪着我走过了大半辈子,也让我看懂了中国北方手工蕾丝里,藏着的两个截然不同的魂。
外人总说,栖霞和青州的花边,不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棒槌活儿吗?我听了只笑不说话,手里摸着那粗细不同的棒槌,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里是一个东西,分明是两条路,两个世界。
最先接触的,是栖霞的棒槌花边。那时候用的棒槌,有我手掌那么长,光溜溜的,没有珠子,没有装饰,就像胶东汉子一样,实在、耐造。粗的、细的纱线,它都能缠,21支的粗纱,42支的中纱,80支的细纱,什么样的料子,它都能接得住。那时候我就着迷于栖霞花边的“传线”,说穿了,就是一门让纱线“走钢丝”的本事。
栖霞的花边,讲究的是“经线不动,纬线换”。八根经线,两根纬线,经纬一搭,就像搭起了一个戏台子。那两根纬线,就是戏台上的主角,左右穿梭,传线换位,像极了戏里的武生翻跟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连个接头都找不到。它能编出长的花边,按码算,从头编到尾,一根线用到底,正反面都一样,没有疙瘩,没有毛头。也能编出花的、鸟的,甚至山水、桃子形、蝴蝶形,什么造型都能捏出来。那时候我就觉得,栖霞的花边,是“活”的,有灵气的,它的魂,在传线里,在变化里,是靠脑子的。
后来我接触到了青州府的花边,才算见识了另一种极致。它的棒槌,只有巴掌的一半长,小小的,尾端还串着七八个小珠子,沉甸甸的,压在桌子上,稳稳当当,一点不晃。它只用一种线,80支的三股细纱,细得像头发丝,也韧得像钢丝。它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传线,就一门心思地“倒钩密龙”,一圈一圈,一点一点,像蚂蚁啃骨头一样,把那细密的纹理,一点一点织出来。
它没有什么经纬交换的巧思,也传不了线,每织完一组纹样,就得剪断纱线,退回去,重新挂线起针。就像盖房子,一砖一瓦,老老实实往上砌,慢得很,也稳得很。织出来的台布、床盖,平整、密实,像一张细密的网,反面全是接头和线结,和正面完全不一样。它做不了长条的花边,也编不了复杂的花鸟,就只能做些方的、圆的大件,比如你眼前这张72英寸的大套台布,耗的就是死功夫、笨功夫,慢到让人着急,也贵得让人咋舌。
那时候我才真正明白,这两种花边,原来不是一回事。
栖霞的棒槌花边,是兼容并蓄的,像一个身怀绝技的老师傅,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它既能用粗纱编出厚实饱满的盘垫,也能用细纱复刻出青州府那种细密的效果,而且做得更干净,更利落。它的工种多得数不清,水立帘、密龙、介花、方结……几十种技法,什么样的活都能接,什么样的造型都能编出来。
而青州府的花边,就像一个死心眼的匠人,一辈子就守着那一门倒钩密龙的手艺,做到了极致。它做不了栖霞那种复杂的传线,也编不了长条的花边,它的路,越走越窄,也越走越精。它的魂,在细密里,在极致的重复里,是靠手,也靠熬。
我这辈子,从栖霞的传线,到青州的密龙,手里的棒槌换了一把又一把,纱线也磨断了一根又一根。我看着栖霞的花边,能编出那么多花样,能适配那么多产品,而青州的花边,只能守着那些高端的大件,慢慢耗着。
有人说,青州府的花边,是栖霞花边的一个分支,是往精细化里走的一条路。我深以为然。就像一个人,年轻时多才多艺,后来选定了一门手艺,往死里钻,钻得深了,也就自成一派了。只是,路越走越窄,回头的路也就没了。
如今,看着眼前这张72英寸的青州府大套台布,细密的花纹,像一幅工笔画,那是无数个日夜,无数根线,无数次重复倒钩,织出来的。它是美的,也是累的。而栖霞的花边,那些能传线、能变形、能编出万千气象的手艺,才真正是棒槌花边的魂,是我们这门手艺的巅峰。
我的艺术设计之路,就是从这两根棒槌、两种花边开始的。它们一个教我巧思,一个教我匠心,一个让我懂得变通,一个让我懂得坚守。直到今天,我看任何一件设计,都还是习惯用当年看花边的眼光去看——有没有巧思,有没有匠心,有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