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树榆钱挂满了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曳。正是艳阳高照的时候,一束束阳光投向榆树,把树冠切成一块块碎片,落在地上的影子斑斑驳驳,宛如金片散落树下。那串串铜钱般的榆钱和几片嫩叶,压得树枝轻轻颤动,却不给人沉重的感觉,反而显得轻盈飘逸。微风从树的缝隙间穿过,几缕清新的香气随风飘来,令人陶醉。
这榆钱,这榆树,树影摇绿,摇出满目春光。又是一年榆钱盛放的时节。
歇班回家,刚到后院,静洋妈和大双妈——我们后排的邻居——就无比激动地盼着我到来,想让我帮她们够榆钱。
“胜利婶,你可回来了。今年的榆钱长得比往年都好,就是每天看得到,吃不着……”大双妈扮可怜地说。
“这附近除了你胜利婶能上树,别人就是想吃,也上不去啊!”静洋妈恭维我。
“哈哈,是不是我再不回来,你俩的牙都要馋掉了?”我打趣她们。
都是邻里邻居,也知道我会上房爬树。看着她们为了吃口榆钱而激动不已的样子,于我而言,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幸福呢?我爽快地答应了,带上手把锯,三下五除二就爬上了树,开始够榆钱。只是没想到,这个起因,竟成了我日后痛苦思念的根源。
那天,我确实给她俩够了足够多的榆钱。本来打算我们仨平分,可锯下的榆树枝条有些多,最后三人都有富裕。我便把多余的那些榆钱送给了同村的二姨。没想到,一个礼拜后,二姨问我歇不歇班,还有没有时间再帮她够一次榆钱。
那个礼拜,客户家的大妈去市里住院治疗,留下大爷和我守家。我没法歇班,只好遗憾地告诉二姨。从她口中我才知道,她把我上次送的榆钱分出一部分,送给了我的舅舅舅妈们。
得知这个答案,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倒不是舍不得给舅舅舅妈们吃,而是勾起了我沉痛的思念。因为最喜欢吃榆钱、最会做榆钱的,是我的姥姥。姥姥已经离开我多年了,我的榆钱再没法送给她了。
作家余华曾说过:亲人的离去不是一场暴雨,而是此生漫长的潮湿,我永远困在这潮湿中。在每一个波澜不惊的日子里,掀起狂风暴雨。
无人深夜,我躺在床上,泪流不止。思念的暴雨将我完全侵蚀,我的心正在一点点碎裂成粉末,而每一颗粉末都化作了尖锐的刺,随着血液散入全身,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在痛。那一刻,我无比深刻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深意。
思念的疼痛折磨得我身心俱疲,终于在大妈病愈归来决堤了,这次歇班我把思念化作了实质。趁着春季尚好,买了株牡丹栽种在姥姥姥爷墓前,希望它能代替我守护在他们的身旁。
栽种时,我努力隐忍不敢落泪,怕姥姥担心,怀疑我过得不好。只能将全部的思念与希望压在心底,面带笑容同她们说话:“姥姥我想您了,可我的工作不自由,不能时常来陪您,就让这株霓虹幻彩般的牡丹留下来,让它代替我陪着您。”
一路风沙呜咽,挺会营造悲伤氛围的,我到底是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一路出声地哭。
二
北方的风,还带着些寒意,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我家院外墙根大门旁,老香椿树却像是个急性子的信使,居然在枝头点起了火把。
是偏紫色的,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儿,从皴裂的树皮冲出来。初看米粒大小,没几天就舒展开,紫芽儿顶着苞,一簇一簇地往外冒。香椿金贵,金贵在“头茬”。这个道理,跟做人一样,最好的光阴是青春期那么几天。错过了,便是老了,硬了,嚼在嘴里,只剩下一股子苦涩的木头味儿。香椿芽儿错过了还能等明年,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有多少,都是无法抓住的,也不能后悔。
前几日,于家嫂子悄然走了。走得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没惊动谁。我听到消息时愣了好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以前没少帮衬我家,我还没来得及好好用实际行动谢她……如果没有这份帮衬,我或许会淡忘她,心情好一点。有时候真不知我需要什么。
做人啊,应该努力回报那些与我有恩的人。哪怕只是点滴心意,也好过日后空留遗憾。
太阳偏西,斜斜地照在院墙上,把那棵香椿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一眼就看见,枝头的紫芽已经冒出来了。我心里一喜,顺着靠墙的梯子,爬上彩钢棚顶。那把往年用惯了的钩子还藏在棚顶阴凉处,抽出来依旧顺手。我握在手里,心里踏实。刚够了一把,忽然想起表姨。她平时待我家很亲,有什么好吃的总惦记着我家。可我没有她的电话,只好打给她儿子铁柱,让他帮忙转达。
铁柱这人平日里说话就爱拐弯,我也没多想,在电话里说:“跟你妈说一声,问她吃不吃香椿芽,我院里那棵长大了,给她够点儿。”
“行嘞!”铁柱答应得干脆。
挂了电话,我又继续够香椿。钩子勾住枝条,轻轻一拧,一簇紫芽便脆生生地落下来,带着一股特有的清香。不一会儿,棚顶上的塑料袋就装了小半袋。正够得起劲,忽然听见墙外有人喊:“建华!建华你在哪儿?”我探出头一看,表姨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肩上居然还扛着一架铁梯子!她抬头望见我站在彩钢棚上,脸上又急又笑:“哎哟,你可算还在!铁柱跟我说你上树下不来了,让我快搭梯子救你!”我一听,差点没从棚顶上笑栽下来:“梯子?什么梯子?我让他给您传话,问您吃不吃香椿芽,没让您救我啊!”表姨把梯子往墙根一靠,拍着大腿笑道:“嗨!李铁柱又造谣了,他说‘建华在树上呢,下不来了,妈你快去搭个梯子’。我寻思你准是够香椿踩空了,吓得我一路小跑……”我笑得钩子都差点脱手:“咳!我就想问您一句,吃不吃香椿芽?没您的电话,才让他帮忙转达。谁知道他给传成这样!”
“吃!”表姨仰着脸,痛快地应了一声。
“那就好!我在树上负责够,您在树下负责捡,够完了咱娘俩平分。”我晃了晃手里的钩子,冲她挤挤眼。
“那敢情好!”表姨弯腰捡起地上的塑料袋,张开袋口,仰头望着我。钩子勾住枝条,轻轻一拽,“咔嚓”一声,一簇香椿芽落下去,表姨眼疾手快接住。她一边捡一边念叨:“这芽真肥,比集上卖的都强。”
这是闲话,聊着格外亲近起来。
不消半个时辰,便够了足足两袋有余。紫红色的芽儿,制造了浓香,浓得熏人。我从棚顶上下来,拍了拍身上剐蹭的灰尘。表姨拎着塑料袋左看右看,嘴里说:“这么多,我可吃不了。”
我知道她舍不得吃。她一定会给我小哥儿的二舅家送去——我小哥儿的二舅妈是表姨的亲二姐。我们这算是亲戚连着亲戚,平日里她对我家多有照拂。我没有什么贵重的礼品相赠,自家树上产的香椿,算是一点小心意吧。
于是我笑着说:“吃不了正好。您替我给我二舅家送点儿……”表姨听罢,不再多言,只是抿嘴笑了笑。她把香椿芽小心地装进塑料袋里,转身拎着走了。我站在院里,看着她远去的方向愣神,好像有啥事儿忘了……一拍脑门,梯子,对了表姨的铁梯子。
“表姨——等等我——”我赶忙架起表姨的铁梯子追去。
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李铁柱呀!我忽然觉得,人与人之间的恩义,大概就像这香椿芽——该长的时候自然会冒出来,掐下来送出去,便是最好的时候。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还好,我没有错过。
三
烟岸风轻,长堤垂柳,一碧千顷。林畔斜阳,枝头芽甲,点缀新青。
东君来去无声。又撩动,幽怀怎平。莫问流年,且贪芳信,人倚春庭。
春风轻舞,吹皱一汪柔波。柳絮轻扬,似雪漫空。碧草如茵,染绿了大地的梦。春燕剪云,裁出烂漫时光,它们掠过田埂,留下一串清脆的呢喃。春姿如梦,撩拨心弦,处处皆是流动的诗行。
栽秧种豆的时节,就这样悄悄地走来了——它附在耳畔,轻声呢喃着农事与希望,让人心头一软,脚下生风。刚够完香椿,指尖还染着那股浓烈的香气,我便马不停蹄地骑上电动车,奔赴下一个“战场”——去付家庄村那对七八十岁的老夫妻家买秧苗。
老夫妻是实诚人,没有天花乱坠的宣传,也没有口若悬河的吹捧,只有摸得着、看得见的实惠。去年栽的便是他家的秧苗,收获颇丰——金杯银杯,不如顾客的口碑,我这也算是回头客、老主顾了。
买了西红柿、茄子、辣椒的秧苗,付账时,我故意多扫了五块钱。老两口发现了,顿时惴惴不安,说什么也要再多送我几棵苗。
“我挣钱比你们容易些,多出来的几块钱,算我对您家秧苗的认可。”我边推辞边笑着解释。
“真不用了,这都到家了,哪能让你多花钱呢?欠着你人情,我们心里不得劲儿。”老夫妻中的大爷诚恳地说,眉间的皱纹都拧成了结。
“不得劲儿,您就先给我留着秧苗。这不,芹菜过些日子也该栽了吗?下次歇班,我还来!”我扯了个善意的谎言。
“你一定要来呀!我把最壮的都给你留着。”老夫妻中的大妈连忙叮嘱,眼神里满是朴素的诚意。
辞别了老夫妻,回到家,刚好赶上小哥儿出车回来。我让他替我张罗晚饭,自己则一头扎进后院,开始栽秧种苗。刨沟、浇水、栽苗,忙忙碌碌,风风火火。除了刚买的这些,我还种上了婆婆喜欢吃的水果玉米、架豆、芋艿……泥土被翻出湿润的气息,指尖沾满春泥,心里却格外踏实。
草草地扒了几口晚饭,又继续奋战。路灯亮起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我还在后院菜畦里弯腰忙活。忽然一束灯光照过来,伴着光亮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胜利婶,您这是歇一次班,连一分钟都不想浪费呀!这么晚了还忙活,看得清楚吗?”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于家嫂子的儿媳——宝霞。跟她婆婆一样,是个热心肠。她骑着电动车过来,特意开着车灯为我照亮。
“没几棵了,你不用沾手,站这儿陪我唠会儿嗑就行。”我赶忙制止了她想下地帮忙的念头。
我俩便聊起来——秧苗的栽种之法,村里的大事小情,工作中的世故人情……聊着聊着,那几棵秧苗就在她车灯的照明下,顺顺当当地栽完了。
她见我已收工,转身要走,被我一把叫住:“等会儿再走,我给你拿两把香椿芽,回去炒鸡蛋。”
“行。这香椿芽,以前我们家也有,最近两年把树伐了,倒有些想念。”宝霞略带遗憾地说。
“可不是吗?我这棵香椿树,还是从你家那棵树上呲出来的‘树孙子’移栽的呢。”她的话勾起了我的回忆,我顿了顿,又接着说,“那个时候,你婆婆还在,我公爹也在……”
“是啊,要是他们都在该有多好啊……”宝霞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是啊。今年正月,她婆婆刚走;我的公爹,虽已离世多年,可树犹在、人已逝的遗憾,依旧刺得人心疼。我默默地把香椿芽放进她的车筐里,她也默默地骑车离去。我们俩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有时候,无声,是最好的表达。
我累了,累得一些舒畅。洗过澡,把脏衣服一股脑儿扔进洗衣机,又厚着脸皮哄小哥儿帮忙照看。自己一头钻进被窝,迷迷糊糊,就睡去。朦胧中,还有一股热流卷来。
心不累,一觉就安顿了。明天如常,一切都成了过往。我不能沉在其中,生活还需要我打理。
笔于逸城,2026/5/14夜